晏楚之都把话都说到岭南的面儿上了, 秦蔚自然不可能不答应……只是晏楚之绝不可能如说的那般一心只为岭南便是了。
秦蔚清楚这一点, 答应他的要求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晏楚之是真的生气，却也是真的无奈。清榻司于他有杀父弑师之仇, 到了秦蔚那儿便是丧母之痛，两人结盟合作的纽带是各有所需, 可结盟的基石却是共同的仇恨，他们本该在清榻司有关的事上保持态度一致保持各自手中的消息互通对等。可秦蔚却瞒着他做了不少事。
他也知晓秦蔚用了清榻司的人定然膈应。
但知道是一回事, 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晏楚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所爱之人，他早没了复国的念头，但恨却是深植骨血的——不对赵氏, 却对毫不留情杀死他珍视之人的清榻司。
所谓逆鳞，正是轻易碰不得的地方。
晏楚之接到秦蔚命令，联系前后推测出个大概后, 先是茫然继而愤怒最终又陷入空荡一片的茫然当中。他如丧家之犬般活着不就是为了与秦蔚相互借势将清榻司连根拔起么？秦蔚即便捏了鼻子用了清榻司的消息，最后该动手时也不会心慈手软……他并不担心这个。
可没了清榻司之后呢？他还能沿着当初他给自己设想好的本本分分给秦蔚做一辈子的谋士直到老死这条路走下去吗？
这并非是说他有了二心, 他只是忽然发觉，战后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他勉强集中精神将战书写了，便在军帐中想自己的出路, 到了秦蔚差不多该去巡视的时候了，他才恍如梦中惊醒, 拿着写好的战书去找她。
秦蔚显然也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面上不显尴尬与愧疚, 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晏楚之装作没看见, 将自己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打算与她说了, 随后如释重负。
离开王帐时天色已暗。他瞧着远处黛蓝与橙红相交的天际，长长叹了口气。
凉州，故道。
沈宿执弓望着远去的羌人，良久，还是把弓放下了。在他身边的副将打量着他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
而沈宿却仿佛看穿了他面胄之后满脸的欲言又止，平静吩咐道：“带上嘴严的人把地上的羌人处理了。”
副将得了指令，立即沉声拱手道：“是。”
无需沈宿明说，他也知道这位说的是处理羌人的尸体，可真正需要处理的却是羌人身上的甲胄。
所幸已然天黑。
副将有疑问，方才那一场“试水”中与羌人骑兵交手的伐羌军也有疑问。
羌人身上的甲胄与闽王为勤王大军弄来的重甲相差无几，若不细看，伐羌的将士们都难免花眼以为砍了自己人。
将军对此平静处理，好像这只是羌人拙劣的障眼法，可岭南研究二三十年没搞出的重甲却被闽王轻而易举地大批送到恭王跟前，这背后若是没有什么猫腻或者说阴谋，是没人相信。
皇嫡子一系的两位王爷似乎对借岭南的手打压凉军早有准备，并且在他们身后必然有一群十分熟悉凉军重甲的人……
再往深里想，这事便可怕荒诞了。
沈宿不是不知道手下的军士们会胡乱猜想，甚至猜想到此事的真相，但他能做的仅是尽可能将众人的猜想引到是羌人想浑水摸鱼上去，并且尽快处理掉羌人的甲胄，以防有心人看见掀出对勤王军不利的言论来。
可这世上的事，实在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正与韦玄一商量着该如何这事压下，便收到沈府的探子送来的密报——夏临的人将皇嫡子一系与羌人勾结一事公然提到台面上，各地驻军藩王震动。
这样一来，若是有人发现羌人甲胄的秘密，便能将赵琮与秦蔚一道钉死乱臣贼子的名头……从而逆贼成了忠臣，勤王北上的反倒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夏临借此扶赵氏的傀儡登基，又或自己登上帝位，便再无阻碍。
大魏的军队与贵族早在“反贼的游戏”中惶惶不安，心神都被逼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夏临这样出手一拨，便足以让群雄蜂拥而上，揭开皇嫡子一系的遮羞布。无论赵珏与赵琮甚至连带他们的父亲原本是想做什么，那些腌臜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显露在世人跟前，他们无可辩驳，就只能以死谢罪并被千百万后人唾骂。
站在皇嫡子阵营中的恭王秦蔚也有份。
夏临沉寂这些时候，一出手便是要人命的狠招。
沈宿不确定秦蔚有没有收到消息，但眼下的境况已不是他出手便能压住的，必须尽快让秦蔚和赵琮决策并作出回应与反击，甚至还得让远在岭南的节度使沈礼策和先王谋士路秩帮忙。
他前些日子为树军威伤了手，至今尚未完全痊愈，因此一直避着亲自给秦蔚写信，担心她会看出什么端倪，但眼下却是顾不得了。
沈宿的信由鹰隼与传信兵同时送出，此事的走向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赶得上又或来不及，全看天命。
凉军军中给夏临备着的药已经不剩多少了。枯竹为了让他不断药，一边取调令派出许多士兵乔装去买药，甚至还劳动几个为凉军救了的平民，一边将现有的药精打细算，既要保住药效，又求能省则省。
而夏临本人对此却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害怕，每日该做什么便照做，他手下的人自然会照他的命令将事办妥。
他设的局已差不多完成了，就等秦蔚一脚踏进去……从此万劫不复。
似乎正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缺药。在他看来，秦蔚与赵琮总会死在他前面。
意料之中的，被派出去的凉军士兵一个也没能回来，枯竹只好将仅剩的希望放在那几个司州百姓身上——虽然他也不信秦蔚会对这些人心慈手软。
但是，万一呢？
他在三月廿七这天晚上等来了几个折返的少年，他们都带回了药，却也带回了别的东西。
这日午后见过恭王秦蔚本人的少年惴惴不安的蹲在与他差不多年纪的一群人中间。大家都蹲坐着，个个沉默地看着燃烧的火堆、破旧的鞋面、漆黑的草丛又或是地上的沙砾，只有偶尔火光跃动之时，才照出他们不安颤动的眼睫与发抖的手指。
他们按照约定，报答救了他们的凉军将士，他们本该在交了药材之后离去，可是他们没能——听说是因为他们中有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不知名的大人物的决断——因为他们各自清楚自己去了那个不该去的地方，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同龄人也去了那里。
于是他们都不安地等待着。至于那不该拿的东西，绝大多数人都对此一头雾水，除却一人。
较之周围的同龄人，那少年知道的更多些，但关于新恭王和跟在她身边的书生当时说的话，他却不是很能记得起来了。
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莫过于那个传说中的新恭王站在他跟前不耐烦地道：“他既软硬不吃，便把他手脚卸了，拿了药再送还给夏临。”
只这么一句话，他便仿佛闻见了血腥气。
在那个高挑美丽的女子眼中，人命，兴许不值一提罢.
同样甚至更浓的血腥气，他在另一人那里感受到过，那人是，那人是……
身穿沉重铁甲的须弥武士来到少年们跟前，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在少年们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曾见过恭王一面的那个身上。
“你过来，殿下要见你。”
须弥的声音并不难听，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可那少年见他指着自己让自己过去的时候，他仿佛被铁锤砸到了心口，眼前一阵金星乱蹦。
年轻人们看着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反应过来，原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又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的人是这位！
须弥也不催，少年平复了一会儿，缓缓站起来，哑声道：“有劳军爷带路。”
他跟在须弥后面离开少年们围聚的火堆时，忽然想起来，他带回来的东西里除了有要给敬王世子买的药，还有一封信……新恭王给敬王世子的战书！
他死死咬住下唇，以防自己因惊恐和后怕痛哭出声。
距离世子的营帐越近，他便越是清晰地嗅到浓重的清苦药味，可在那呛人脑仁儿的药味中却不知为何掺了一丝丝说不清的腥气。
像血。
少年终于再次见到曾经救了他的世子殿下。
分明春日已然到来，可夏临还是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银制汤婆，他瘦得过分的脸上一双眼睛神采依旧，嘴角微微弯便牵起颊边一枚深邃的酒窝。
他看起来很没有架子，很平易近人，可越是靠近他，少年便越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传闻中的敬王世子无恶不作并且杀人不眨眼，他今个儿见了恭王觉着这些词应当用在她身上，可现下又见了世子，他忽然不是那么确定了。
恭王面上的冷酷，大多是因为她不耐烦。而世子呢？他好像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他脸上也不显冷漠的神情……可他笑时，眼中一点情绪也没有。
无端透着些许诡异。
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夏临却仿佛没有看见他流露于表面的惊惶，略带些愧疚地温和道：“病痛缠身，本世子就只问几句话，还劳小兄弟多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少年声音都有些抖：“见、见过世子殿下……我不麻烦……”
夏临道：“看座”鹰踏得令搬来椅子请少年坐下，夏临接着道，“别怕，本世子就想问问，你带来的那封信确定是出自恭王么？”
少年为难地冥思苦想道：“这……王爷她，她让别人写的。”
夏临笑得越发温和：“小兄弟见到恭王了？”
少年迟疑道：“是。”
夏临道：“她可好？”
少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恭王好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应当好的吧……”
夏临面上笑意更浓：“她好……那便好。”
他让鹰踏进来给少年倒了杯茶，待少年喝完便又让人好生将少年送出去。
屏风上无端冒出一个黑影子。
夏临按了按额角，笑意仿佛画在脸上：“去吧。”
黑影子略一抱拳，扎眼又消失了。
少年若是早知道自己此生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个面目隐在面胄之后的古怪死士，兴许会希望死在恭王跟前罢。
好歹她是个美人。
鹰隼传信日夜不息，从故道到汴都也足足用了近一天时间。早有目力极佳的哨兵发现了空中的鹰隼，立即让人去传报了王爷。
秦蔚拿了鹰哨，在手臂上缠了厚厚的绸缎，亲自到空旷处去“接”她的鹰。
赵琮原本在与她说清榻司传回的消息，可有鹰隼传信而来，只好暂时搁下。
天上灰白一片，展翅足有一人长短的鹰隼如同冲出水墨画卷中写意的飞鸟听到鹰哨后，向着绿意融融的大地盘旋而下。秦蔚抬起胳膊，面色凝重。
岭南养的鹰不多，若非重要无比紧急无比的事，绝不会用鹰隼传信。
用了鹰隼，一般都是出了大事。
海东青落在秦蔚缠了缎子的左胳膊上，全身羽色纯黑，一双眼珠泛着隐约的深蓝，称得上是极品。秦蔚见是它，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海东青是她亲自交给沈宿的。
如今海东青回来了，莫不是故道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她匆匆弹开机簧取了信筒，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海东青递给近卫，大步向王帐走去。
海东青不满地扯着嗓子在她身后怪叫。
秦蔚清楚这一点, 答应他的要求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晏楚之是真的生气，却也是真的无奈。清榻司于他有杀父弑师之仇, 到了秦蔚那儿便是丧母之痛，两人结盟合作的纽带是各有所需, 可结盟的基石却是共同的仇恨，他们本该在清榻司有关的事上保持态度一致保持各自手中的消息互通对等。可秦蔚却瞒着他做了不少事。
他也知晓秦蔚用了清榻司的人定然膈应。
但知道是一回事, 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晏楚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所爱之人，他早没了复国的念头，但恨却是深植骨血的——不对赵氏, 却对毫不留情杀死他珍视之人的清榻司。
所谓逆鳞，正是轻易碰不得的地方。
晏楚之接到秦蔚命令，联系前后推测出个大概后, 先是茫然继而愤怒最终又陷入空荡一片的茫然当中。他如丧家之犬般活着不就是为了与秦蔚相互借势将清榻司连根拔起么？秦蔚即便捏了鼻子用了清榻司的消息，最后该动手时也不会心慈手软……他并不担心这个。
可没了清榻司之后呢？他还能沿着当初他给自己设想好的本本分分给秦蔚做一辈子的谋士直到老死这条路走下去吗？
这并非是说他有了二心, 他只是忽然发觉，战后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他勉强集中精神将战书写了，便在军帐中想自己的出路, 到了秦蔚差不多该去巡视的时候了，他才恍如梦中惊醒, 拿着写好的战书去找她。
秦蔚显然也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面上不显尴尬与愧疚, 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晏楚之装作没看见, 将自己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打算与她说了, 随后如释重负。
离开王帐时天色已暗。他瞧着远处黛蓝与橙红相交的天际，长长叹了口气。
凉州，故道。
沈宿执弓望着远去的羌人，良久，还是把弓放下了。在他身边的副将打量着他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说话。
而沈宿却仿佛看穿了他面胄之后满脸的欲言又止，平静吩咐道：“带上嘴严的人把地上的羌人处理了。”
副将得了指令，立即沉声拱手道：“是。”
无需沈宿明说，他也知道这位说的是处理羌人的尸体，可真正需要处理的却是羌人身上的甲胄。
所幸已然天黑。
副将有疑问，方才那一场“试水”中与羌人骑兵交手的伐羌军也有疑问。
羌人身上的甲胄与闽王为勤王大军弄来的重甲相差无几，若不细看，伐羌的将士们都难免花眼以为砍了自己人。
将军对此平静处理，好像这只是羌人拙劣的障眼法，可岭南研究二三十年没搞出的重甲却被闽王轻而易举地大批送到恭王跟前，这背后若是没有什么猫腻或者说阴谋，是没人相信。
皇嫡子一系的两位王爷似乎对借岭南的手打压凉军早有准备，并且在他们身后必然有一群十分熟悉凉军重甲的人……
再往深里想，这事便可怕荒诞了。
沈宿不是不知道手下的军士们会胡乱猜想，甚至猜想到此事的真相，但他能做的仅是尽可能将众人的猜想引到是羌人想浑水摸鱼上去，并且尽快处理掉羌人的甲胄，以防有心人看见掀出对勤王军不利的言论来。
可这世上的事，实在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正与韦玄一商量着该如何这事压下，便收到沈府的探子送来的密报——夏临的人将皇嫡子一系与羌人勾结一事公然提到台面上，各地驻军藩王震动。
这样一来，若是有人发现羌人甲胄的秘密，便能将赵琮与秦蔚一道钉死乱臣贼子的名头……从而逆贼成了忠臣，勤王北上的反倒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夏临借此扶赵氏的傀儡登基，又或自己登上帝位，便再无阻碍。
大魏的军队与贵族早在“反贼的游戏”中惶惶不安，心神都被逼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夏临这样出手一拨，便足以让群雄蜂拥而上，揭开皇嫡子一系的遮羞布。无论赵珏与赵琮甚至连带他们的父亲原本是想做什么，那些腌臜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显露在世人跟前，他们无可辩驳，就只能以死谢罪并被千百万后人唾骂。
站在皇嫡子阵营中的恭王秦蔚也有份。
夏临沉寂这些时候，一出手便是要人命的狠招。
沈宿不确定秦蔚有没有收到消息，但眼下的境况已不是他出手便能压住的，必须尽快让秦蔚和赵琮决策并作出回应与反击，甚至还得让远在岭南的节度使沈礼策和先王谋士路秩帮忙。
他前些日子为树军威伤了手，至今尚未完全痊愈，因此一直避着亲自给秦蔚写信，担心她会看出什么端倪，但眼下却是顾不得了。
沈宿的信由鹰隼与传信兵同时送出，此事的走向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赶得上又或来不及，全看天命。
凉军军中给夏临备着的药已经不剩多少了。枯竹为了让他不断药，一边取调令派出许多士兵乔装去买药，甚至还劳动几个为凉军救了的平民，一边将现有的药精打细算，既要保住药效，又求能省则省。
而夏临本人对此却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害怕，每日该做什么便照做，他手下的人自然会照他的命令将事办妥。
他设的局已差不多完成了，就等秦蔚一脚踏进去……从此万劫不复。
似乎正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缺药。在他看来，秦蔚与赵琮总会死在他前面。
意料之中的，被派出去的凉军士兵一个也没能回来，枯竹只好将仅剩的希望放在那几个司州百姓身上——虽然他也不信秦蔚会对这些人心慈手软。
但是，万一呢？
他在三月廿七这天晚上等来了几个折返的少年，他们都带回了药，却也带回了别的东西。
这日午后见过恭王秦蔚本人的少年惴惴不安的蹲在与他差不多年纪的一群人中间。大家都蹲坐着，个个沉默地看着燃烧的火堆、破旧的鞋面、漆黑的草丛又或是地上的沙砾，只有偶尔火光跃动之时，才照出他们不安颤动的眼睫与发抖的手指。
他们按照约定，报答救了他们的凉军将士，他们本该在交了药材之后离去，可是他们没能——听说是因为他们中有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惊动了上面的大人物。
他们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不知名的大人物的决断——因为他们各自清楚自己去了那个不该去的地方，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同龄人也去了那里。
于是他们都不安地等待着。至于那不该拿的东西，绝大多数人都对此一头雾水，除却一人。
较之周围的同龄人，那少年知道的更多些，但关于新恭王和跟在她身边的书生当时说的话，他却不是很能记得起来了。
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莫过于那个传说中的新恭王站在他跟前不耐烦地道：“他既软硬不吃，便把他手脚卸了，拿了药再送还给夏临。”
只这么一句话，他便仿佛闻见了血腥气。
在那个高挑美丽的女子眼中，人命，兴许不值一提罢.
同样甚至更浓的血腥气，他在另一人那里感受到过，那人是，那人是……
身穿沉重铁甲的须弥武士来到少年们跟前，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在少年们脸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曾见过恭王一面的那个身上。
“你过来，殿下要见你。”
须弥的声音并不难听，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可那少年见他指着自己让自己过去的时候，他仿佛被铁锤砸到了心口，眼前一阵金星乱蹦。
年轻人们看着他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反应过来，原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又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的人是这位！
须弥也不催，少年平复了一会儿，缓缓站起来，哑声道：“有劳军爷带路。”
他跟在须弥后面离开少年们围聚的火堆时，忽然想起来，他带回来的东西里除了有要给敬王世子买的药，还有一封信……新恭王给敬王世子的战书！
他死死咬住下唇，以防自己因惊恐和后怕痛哭出声。
距离世子的营帐越近，他便越是清晰地嗅到浓重的清苦药味，可在那呛人脑仁儿的药味中却不知为何掺了一丝丝说不清的腥气。
像血。
少年终于再次见到曾经救了他的世子殿下。
分明春日已然到来，可夏临还是裹着厚厚的狐裘抱着银制汤婆，他瘦得过分的脸上一双眼睛神采依旧，嘴角微微弯便牵起颊边一枚深邃的酒窝。
他看起来很没有架子，很平易近人，可越是靠近他，少年便越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传闻中的敬王世子无恶不作并且杀人不眨眼，他今个儿见了恭王觉着这些词应当用在她身上，可现下又见了世子，他忽然不是那么确定了。
恭王面上的冷酷，大多是因为她不耐烦。而世子呢？他好像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他脸上也不显冷漠的神情……可他笑时，眼中一点情绪也没有。
无端透着些许诡异。
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夏临却仿佛没有看见他流露于表面的惊惶，略带些愧疚地温和道：“病痛缠身，本世子就只问几句话，还劳小兄弟多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少年声音都有些抖：“见、见过世子殿下……我不麻烦……”
夏临道：“看座”鹰踏得令搬来椅子请少年坐下，夏临接着道，“别怕，本世子就想问问，你带来的那封信确定是出自恭王么？”
少年为难地冥思苦想道：“这……王爷她，她让别人写的。”
夏临笑得越发温和：“小兄弟见到恭王了？”
少年迟疑道：“是。”
夏临道：“她可好？”
少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恭王好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应当好的吧……”
夏临面上笑意更浓：“她好……那便好。”
他让鹰踏进来给少年倒了杯茶，待少年喝完便又让人好生将少年送出去。
屏风上无端冒出一个黑影子。
夏临按了按额角，笑意仿佛画在脸上：“去吧。”
黑影子略一抱拳，扎眼又消失了。
少年若是早知道自己此生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个面目隐在面胄之后的古怪死士，兴许会希望死在恭王跟前罢。
好歹她是个美人。
鹰隼传信日夜不息，从故道到汴都也足足用了近一天时间。早有目力极佳的哨兵发现了空中的鹰隼，立即让人去传报了王爷。
秦蔚拿了鹰哨，在手臂上缠了厚厚的绸缎，亲自到空旷处去“接”她的鹰。
赵琮原本在与她说清榻司传回的消息，可有鹰隼传信而来，只好暂时搁下。
天上灰白一片，展翅足有一人长短的鹰隼如同冲出水墨画卷中写意的飞鸟听到鹰哨后，向着绿意融融的大地盘旋而下。秦蔚抬起胳膊，面色凝重。
岭南养的鹰不多，若非重要无比紧急无比的事，绝不会用鹰隼传信。
用了鹰隼，一般都是出了大事。
海东青落在秦蔚缠了缎子的左胳膊上，全身羽色纯黑，一双眼珠泛着隐约的深蓝，称得上是极品。秦蔚见是它，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海东青是她亲自交给沈宿的。
如今海东青回来了，莫不是故道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她匆匆弹开机簧取了信筒，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宝贝海东青递给近卫，大步向王帐走去。
海东青不满地扯着嗓子在她身后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