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宿信上说得简明扼要, 秦蔚一看便知这事难办。待她走到王帐跟前, 赵琮见她眉头皱得死紧,便问:“恭王, 出什么事了?”

    秦蔚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本想说“还不是你们俩兄弟干的好事”, 但又想事已至此说这有什么用,便将这话咽下, 叹道:“夏临要拿襄王生前留下的烂摊子做文章。”

    烂摊子,什么烂摊子?自然是羌族南侵。

    听她提起长兄,赵琮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掩饰般轻咳一声,压低声气道:“还请恭王细说。”

    秦蔚懒得跟他说,直接将信纸递给他。

    赵琮一目十行看完, 皱眉沉默许久,开口却是意有所指:“王爷的人手都查不到的消息, 沈军师竟有法子?”

    秦蔚实在受够了赵氏的拐弯抹角与多疑猜忌,沉声道:“沈氏的人手可信。”

    她说“沈氏”而非沈宿,意在提醒赵琮交州节度使沈礼策是他们赵氏自己派的人, 虽不说有多可靠,到底不会害他。

    可赵琮却揪着不放:“沈氏并非忠于我赵氏。”

    秦蔚终于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忠或不忠于闽王来说有何分别么?待到群起攻之的时候, 闽王手中可有能调动驻军的兵符,让驻军心甘情愿为闽王出兵镇压王公贵族与清流一派?”

    赵琮道:“本王是没有兵符, 但皇兄有。”

    秦蔚嗤笑:“闽王莫不是还没看清形势?你闽王固然可以冒险借清榻司之便进入汴都取出兵符, 可等着浑水摸鱼等着站队的人等得到你把兵符取回么?到了万人唾骂千夫所指之时, 谁会愿意与你姓赵的一道?”

    赵琮不语。

    秦蔚接着道:“你与赵珏当初既打定主意与羌人联盟,不该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这才是她想问的。

    赵珏曾设局,夏临都险些栽在他手里,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

    哪怕赵珏只留下一线翻盘的可能都可以让秦蔚胜券在握。

    赵琮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

    秦蔚道:“不是什么?”

    赵琮苦笑道:“与羌族人往来的,一开始并非皇兄与琮。”

    秦蔚有些懵了:“不是你们……是先帝?”

    赵琮颔首。

    从初的设局人竟是那个吃五石散把自己吃死的懦弱皇帝,赵珏赵琮原本都是他的棋子……

    秦蔚一面觉得荒谬,一面又觉得解释得清了。适合岭南的重甲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造出,先前赵琮将重甲送到她跟前时,她只当做赵氏嫡出的这对兄弟早有准备,却没想到他们的爹的头上。

    最了解须弥重甲的人除去凉军自己的锻器大师还能有谁?自然是常年被鹰踏与须弥驱逐斩杀的羌人。岭南军的重甲,是一茬又一茬的羌人骑兵花了二三十年用命换来的。

    先帝早在登基之时就想着以秦氏猛虎为刀斩杀西北的雄鹰,只不过“锻刀”并非朝夕之计,而王权又一直膨胀,先帝眼瞧着两个异姓王还没入土而新的一代又该长大的长大该出生的出生……如何能忍?

    于是又有了清榻司。

    秦蔚难以置信道:“先帝许了羌人什么教他们如此卖命?”

    赵琮却摇头:“不知道,父皇去时琮并不在其身边,想来恐怕只有皇兄知道些许内情。”

    这样说来,赵琮是必得进汴都一趟了,去找找赵珏留下的东西,兴许能有些线索得些助益。

    但知道了这一点,对勤王军眼下面临或者说即将面临的困境并无实质的用处。

    秦蔚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白甲近卫进来为二人添茶,却被几乎同时跑来报信的传讯兵撞到,险些一壶热茶泼到闽王那张清俊的脸皮上。白甲正要道歉,赵琮却抬手示意无碍,取帕子将手背上溅到的热水擦去。

    那传讯兵在初春尚且寒凉的天气了跑出满脸油汗,跪下行礼时还不住地大喘气。

    秦蔚道:“起来说。”

    那人突然站起,眼前发花,差点摔倒在秦蔚跟前,好歹站稳了,急道:“王爷!现在外面都说羌人是咱们与闽王襄王一道引进来的!”

    秦蔚脸色阴沉,可神色却是平静:“本王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传讯兵行过礼后为白甲引着退下。

    秦蔚看向赵琮:“本王会尽快为闽王进汴都的机会,还请闽王尽快动作。”

    赵琮道:“此前,恭王可有什么别的打算?”

    秦蔚无奈地笑笑:“夏临这次是要逼得其他王公贵族公然站到他那边去,真到那时,再中看不中用的府兵家将,人数一旦多了起来,却也不是本王能轻易对付的,更别说还有鹰踏须弥……眼下本王能使的不过缓兵之计,主要还得看闽王能否进汴都为勤王军谋一条破局之道。”

    赵琮颔首,想了想又道:“不知恭王的缓兵之计能为琮换多少时间?”

    秦蔚只道:“得看闽王能用多少时间找到襄王遗物了。”

    赵琮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秦蔚起身道:“闽王若无别的事了,慢走不送”又对候着的近卫道,“去把路先生叫来……等等,把晏先生也叫来。”

    枯竹一手挑开帐帘,端着刚煮好的汤药进了主帐。

    夏临正坐在行军床边看书,气色瞧着略好了些。枯竹知道这是因为汴都自赵珏死后就乱成了一盘散沙,但碍于赵珏守城死得惨烈,贵族们一时也不敢试图与夏临的人接触生怕还没求得一条生路呢先被激愤的儒生一人一口唾沫将他们淹死。

    可现今却有襄王大开边防请羌人入境的说法传出。

    如若赵珏并非英雄,而是野心勃勃不顾黎民苦痛的内贼,汴都城里的八百王公贵族大开汴都城门迎夏临进城又何妨?

    史书怎么写,不还当权者一句话的事么?

    但汴都城中国子监的学生、清流一派、襄王赵珏留下的大臣在流言四起时剧烈反弹,怒斥甚至打杀散播流言之人,却是心思浮动的王公贵族们始料未及的。

    汴都危难之时,竟无没人责怪或是埋怨那个以身殉国的年轻亲王不肯向夏氏低头,反倒有不少青年在这时站出来请求加入守城军,替那已经死去的人守住他寸土不肯让的都城。

    历朝历代,有多少自私的人便有多少无私的人。

    忠与勇,从不随血脉传承,它是火,愤怒、不甘、悲痛、敬仰皆能使之复燃,只那么一点火星,便能成燎原之势,它映照出人心另一面的龌龊,让卑劣无所遁形。

    王公们总是爱惜羽毛的,既想要活命又想要名声好听,明面上的动作是不敢有了。

    可背地里却还是更在乎前者。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很令人不齿,却也很现实——命都没有了,谈什么忠勇?

    显然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既然存在,便是要人以性命誓死捍卫的,容不得他们左右摇摆。

    而他们的摇摆或者说他们的“识时务”正中夏临下怀。敬王世子早将他们这些人看得分明,料定他们没什么硬骨头,他适时地向他们丢出一块“肉”,他们便如苍蝇般蜂拥而上。

    汴都城中那些发誓守住汴都绝不让夏氏进城的人哪里知道他们的城已被王公暗中拱手让与夏临。

    即便他们知道,想来也不能改变什么。现下是有王公来做这个恶人,等王公尽数顺利逃出城去了,接下来的会是谁?难保不是他们身边的同伴。

    世上总有好人,也总有恶人,好人与恶人之间从没有笔直清楚的界线。

    他们无法预判。

    多智如夏临也不能。但目前的情势大体是如他的意的。

    虽然汴都城中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反弹教他有些意外。

    而这样巨大的反弹,倒是给秦蔚多争取了一些时间。夏临的人传流言必然不可能将大魏各操棋人们腌臜的手段讲得分明,其中必然会有说不通之处,这样一来便有的是空子可以钻。

    赵氏皇室是世人皆知的积弱已久,哪里有本事绕过拥兵二十二万的夏氏敬王与迁徙塞外的羌人联系?凉州本是夏氏的地盘,鹰踏须弥号称除岭南赤虎之外无一敌手,为何被区区羌人打得溃不成军?

    这些始终只是缓兵之计。羌人的确是赵珏赵琮还有他们的爹暗中支持引进国门的,只这一条若是真能找到个合适的说法掀出去,勤王军便无喊冤翻身之日。

    照以往看,夏临自打出手起便算好了什么时候该出哪一招,可这次他却好像并不急于走下一步,而是耐耐心心地等着看秦蔚的拆招。

    他手下没有什么谋士可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谋士,他不动作,旁人也没资格多问……但好奇还是可以。

    夏临是个十分省心的病人,无需枯竹盯着他喝药,但在他喝药时,枯竹还是掖了两袖在旁候着,不住地打量,似乎是想瞧瞧他有没有在纸上推演又或是写下传令的信件。

    可是主帐中除了夏临床边放着的两本闲书,连张白纸都没有。

    他未免有些泄气。

    夏临枯竹到处打量便知这人又在好奇了,他取过洁白的布巾将唇边嘴角的药渍擦去,瞥着枯竹笑而不语,等他憋不住问话。

    奈何这次世子有兴趣与他说一说,他却突然想起自己作为大夫不可多管闲事,硬是将满腔好奇憋在肚子里,不敢多说一句。

    喝过药,枯竹拿着药碗出去,夏临重新靠在床边看闲书。

    书中收录了一首今人的诗,写得不怎么地,可夏临看着却觉得那尾联有些意思。

    “北雁排翅过,不知有猎弓。”

    凉州,故道。

    在韦玄一离开的第二天,晏楚之来了。

    兴许是因为车马劳顿日夜不止,晏楚之的脸色不大好,见了沈宿,只勉强挤出个笑来:“沈军师,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宿拱手同他见礼。

    晏楚之笑道:“殿下那边得有人帮着跟敬王世子吵架便将晏某换来了,晏某若有什么做的不如韦先生的,还请沈军师多多包涵。”

    沈宿也不跟他客气,笑着应了。寒暄过后,沈宿亲自引他进主帐去交接韦玄一没做完的事。

    看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晏楚之隐约猜到他想问什么,却不直说,只道:“沈军师似乎有些心事,可否说与晏某听听,晏某自当尽心竭力为沈军师排忧解难。”

    沈宿沉默片刻,问道:“殿下她……好么?”

    晏楚之笑道:“好与不好晏某也说不清,只是殿下有些日子没见沈军师的信,晏某不大见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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