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恭王带领的勤王军面对大魏上下的流言皆做不予理会, 诸多刺耳言论传过一阵便算是过去了, 这次却有闻名的大儒韦玄一站出来为勤王军说话，实在不能不让有些人多想。
对此韦先生只回：“韦某确实纳入恭王麾下, 为勤王军效力，但也请问阁下得了谁给的好处为谁说话？”
这话乍一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反问, 却将站到明面上为各方说话的人一道拉下水。此后某人再说什么，百姓难免怀疑其立场。人们支持谁、喜欢谁、看谁顺眼, 便会自然而然地站到那人一边，这并非谁随便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公道话”所能改变的。
言论与评价从未有公平一说。这也是世人公认的。
被韦玄一这一通“胡搅蛮缠”，受夏氏所托又或单纯只为随大流的发声的人大多有了顾忌, 生怕被盖上“夏党”的戳。而从一开始便坦然承认自己为恭王做事的韦玄一却反倒没有受到过多怀疑。
传到他耳边的声音大多是因他有为恭王做事而感到所不满或是有所惋惜的。
不过这些话他听过便忘了。
在他看来，毕生致力于经世之学，而不入红尘不见人间有什么用？旁人看不上他搅和进当权者的棋局, 他也瞧不起那些避世独立一门心思只做学问之人。
两方分不出好坏高下，韦玄一也懒得去分。
同样分不出好坏的还有恭王与敬王世子为首的两派人马。这也是夏临的人手能掀起对勤王军不利的言论的缘由之一。夏氏居心叵测, 秦氏的手脚也不见得干净到那儿去。
单凭秦蔚身为女子却与先恭王瞒天过海二十载就够他们父女俩被人提出来骂一辈子。
夏白泉夏临父子带兵南下欺辱皇室挑战的不过是一氏、一城、一国，可秦道庭秦蔚父女挑战的却是千百年来铁律般的祖宗礼法。
若不是有三十万岭南军镇着，她秦蔚出了岭南能被人手一个臭鸡蛋砸死……不过憎恶她的人注定是看不到这一天便是了。
有不利于勤王军的言论出现时, 没少了厌恶秦蔚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皇室的确弱，的确没本事, 那皇室的盟友呢？姓秦的与姓夏的旗鼓相当。秦蔚自己想大逆不道做个女皇帝拿皇室当靶子使又有何不可？
对付这些尖锐到甚至有些让人恶心的揣测或是指摘不是秦蔚擅长的事，如若可以, 她更想拿战刀让那些人闭嘴。可是不能。她对此头疼不已, 便全权放给韦玄一让他解决。
岭南那边每旬传来的信件都会提到凉州难逃而来的百姓, 那些真正为兵祸所苦的人哪里有时间来向世人哭诉自己家破人亡有多惨，哪里有时间向引起战争的当权者质问声讨，哪里有时间冥思苦想刻毒言论攻讦他人？
受难的人，在度过最初的慌乱与绝望之后，只为求活。
有时秦蔚忍不住想，不如叫那些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来尝尝流离失所是种什么滋味，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多屁话可说。不过她也就这么想想罢了。
她无意搞出什么大动作，也无意青史留名，她的心眼很小，将王权军权紧攥在手也好，挥兵北上也好，只为无愧自己的姓氏。
这一场不知何时才是个头的勤王之战实在让她身心俱疲。
又是一年四月初九。
短短十来天里，吴饮侦老将军亲自携一万赤虎与三千雪漭重骑叫阵凉军不下五次，可凉军却好似全都聋了瞎了哑了一般，不见什么回应。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几乎整个勤王军都在等着赵琮趁乱借清榻司的手段进汴都城去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
赵琮早就将进城的计划列好，只等秦蔚帮他开出一条路来。可凉军不给回应，他就是再着急也没用。
说来滑稽，大战在即，众人忙里竟能抽得出空来给秦蔚简单贺个生辰。
近卫们为王爷送上他们亲手做的长寿面，一向挑剔的恭王赏脸将面上铺着的几叶青菜拣出来吃了，便不再动筷。与吴饮侦路春永等人一块吃了顿晚饭，秦蔚将今日该随她巡防的近卫交与首次给她“批假”的吴老将军，自己回王帐早早休息。
说是休息却也不然。晏楚之去了故道，韦玄一这些日子忙着帮她跟夏临的人吵架，原本两个人做的事不可能全都落在路春永一人身上，到处都在用人，秦蔚也不想对当前的布置多做改动，便只好麻烦自己了。
桌上的一堆公文她还没看过。
但她现下没什么心思看。
王帐后有一树海棠开得正好。
要说稀罕，不过区区一株普普通通的海棠，也没什么稀奇的，交州番禺恭王府里随便一棵树都比这海棠名贵千百倍。要说好看，也就方圆十里没有更多春色，才衬得这海棠不是那么磕碜罢了。
可秦蔚不知怎的，瞅见那一树海棠就好似着了魔似的，看不够的样子。
就连路先生都曾调侃过她，笑说是不是那树成精变作了沈军师的模样。
而那海棠着实无辜，一来它芳龄不够不能成精，二来，纵是成精，它这般鲜艳的花儿为何要变作一个男人，化成女儿身不好么？
当时秦蔚听了路春永这么一说，当场也不过笑笑，下来了却从自己的那堆密报公文里刨出十几份“慷慨”地让人送去给路先生。路春永见了这份“赠礼”，颇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收下。
但要真说起这海棠的故事，倒也还真和沈宿有几分关系。
王府念庭居中植有一棵高大的垂丝海棠。
年幼时，秦蔚便知道世上有沈宿这么一号人是她的“影子”，不过她没怎么见过沈宿，压根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
她真正对沈宿有些印象是在她六岁那年。
王妃遇刺，沈礼策夫妇携长子登门拜访悼念，听闻小世子不愿再住慈临阁，而是缩在王爷的念庭居里不肯见人，便想着让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凑到一堆玩耍，略作排解。
彼时的沈宿年纪不大却自认已经是个大人了，稍稍知道一些王妃遇刺的事，被领到念庭居面对秦蔚时，心里揣着有几分年长者的怜悯。
但很快他这几分怜悯便化作满腔的郁闷。
秦蔚太安静了。她一身精致的粤绣锦衣，却散着头发垂眼坐在小椅子上，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鞋子都穿反了。
沈宿沉默地打量她许久，走近两步，叹道：“殿下的鞋穿反了，下人们都不管的么？”
秦蔚没有理他。他又走近一些，放下他节度使大公子的身段，蹲下要帮她把鞋换回来。可她却小小地惊叫一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十分恐惧地透过发间的缝隙瞅着他。
沈宿无奈了，站起来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袖袋里取出一本看了一半的书，默默温习起课业来。
秦蔚打量了他许久，发现他好像没有理会自己的打算了，这才稍稍放松些许，抱膝看向别处。
良久，沈宿听见那娇气的小世子出声说了句话，他尚沉浸在先贤的论道中没听清她说的什么，语气远不如先前要为秦蔚换鞋时的温和：“殿下方才说的什么？”
秦蔚又不说话了。
沈宿放下书想了一阵，问道：“有瓜？”
秦蔚摇头，将自己缩得小小的。沈宿这才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窗户紧紧地闭着，画屏密密拉着，不像是个有人住的地方。
他眉头皱得更深：“殿下就住在这儿？”
秦蔚还是不答。
沈宿终于失去耐心，放下书走到秦蔚跟前蹲下与她平视：“殿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王府之大，岭南之大，殿下想要什么吩咐下去，自会有人为殿下找来。”
小世子被他突然靠近吓到了，但不知是不是温言软语听多了她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不怎么好的语气反倒让她放下戒备肯和人说话了。
秦蔚认真道：“我想要我娘。”
女孩儿声音小小的细细的，猫儿一般。
可她提的“东西”，莫说沈宿，就是恭王也不能帮她找来。
或许是察觉他的为难，秦蔚瘪了瘪嘴，却没有哭出来。
沈宿看她这样，莫名想起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嫡妹，叹了口气，拿出更多的耐心：“殿下可还想要别的什么……”
他话说一半便见秦蔚伸手拂过他耳后拿下一片小小的粉白的花瓣。女孩儿柔软暖和的小手擦过他耳垂，和风拂过一般轻痒。
原来她说的是花。她提醒他发上落了花瓣。
他站起身来俯视她，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殿下想看花，屋里可没有，得到外面去。”
秦蔚摇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宿沉默地与她对峙良久，突然大步离开。秦蔚有些慌了。
可他只是大步走到窗前，用力将窗户打开。庭院中的融融春光争先恐后涌进屋里来，一团团一簇簇的垂丝海棠悬在枝头轻颤，宛如一个桃红粉白的绚烂梦境。
小世子抱膝缩在椅子上望着，眼角蜿蜒下两行泪水。
秦蔚原本已经忘记这十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没成想这会儿又见海棠，她便将这事记起来了。
她此时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可不就又回到当年王妃故去后她搬进念庭居中不肯见人不肯见光的时候么？
只不过这回可就没人帮她推开那扇窗……
她正杵在桌边出神，就听帐外传来近卫的声音：“王爷，故道来信，可需呈上？”
秦蔚有些意外：“拿进来吧。”
拆了信封，前面两页照常是故道的战况，是晏楚之的字。后面跟着那一页生宣上却是笔锋更加凌厉的字迹。
是沈宿。
不知为何，秦蔚拿信纸的手有些抖。
“……初九将至，而羌人未逐，末将愧之。有诺在先，而未能守信，末将愧之。殿下生辰，而身无长物可赠与殿下，末将愧之……前有三愧，末将本不敢书信叨扰，然逢殿下生辰，厚颜请殿下共赏玉轮……”
信纸被仔细展平压在镇纸下。秦蔚提了个小酒壶，走出王帐。垂丝海棠为夜风吹拂，如雨般簌簌落下。
远在百里外，有人披坚执锐于城楼上巡视，路过一处拐角时却突然停下望着远处，许久没动。
与那人一道巡视的年轻书生好奇道：“沈军师看到什么了？”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无事”待绕过那处能看见天上明月的拐角，他才低不可闻道，“初九了……”
对此韦先生只回：“韦某确实纳入恭王麾下, 为勤王军效力，但也请问阁下得了谁给的好处为谁说话？”
这话乍一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反问, 却将站到明面上为各方说话的人一道拉下水。此后某人再说什么，百姓难免怀疑其立场。人们支持谁、喜欢谁、看谁顺眼, 便会自然而然地站到那人一边，这并非谁随便说两句似是而非的“公道话”所能改变的。
言论与评价从未有公平一说。这也是世人公认的。
被韦玄一这一通“胡搅蛮缠”，受夏氏所托又或单纯只为随大流的发声的人大多有了顾忌, 生怕被盖上“夏党”的戳。而从一开始便坦然承认自己为恭王做事的韦玄一却反倒没有受到过多怀疑。
传到他耳边的声音大多是因他有为恭王做事而感到所不满或是有所惋惜的。
不过这些话他听过便忘了。
在他看来，毕生致力于经世之学，而不入红尘不见人间有什么用？旁人看不上他搅和进当权者的棋局, 他也瞧不起那些避世独立一门心思只做学问之人。
两方分不出好坏高下，韦玄一也懒得去分。
同样分不出好坏的还有恭王与敬王世子为首的两派人马。这也是夏临的人手能掀起对勤王军不利的言论的缘由之一。夏氏居心叵测, 秦氏的手脚也不见得干净到那儿去。
单凭秦蔚身为女子却与先恭王瞒天过海二十载就够他们父女俩被人提出来骂一辈子。
夏白泉夏临父子带兵南下欺辱皇室挑战的不过是一氏、一城、一国，可秦道庭秦蔚父女挑战的却是千百年来铁律般的祖宗礼法。
若不是有三十万岭南军镇着，她秦蔚出了岭南能被人手一个臭鸡蛋砸死……不过憎恶她的人注定是看不到这一天便是了。
有不利于勤王军的言论出现时, 没少了厌恶秦蔚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皇室的确弱，的确没本事, 那皇室的盟友呢？姓秦的与姓夏的旗鼓相当。秦蔚自己想大逆不道做个女皇帝拿皇室当靶子使又有何不可？
对付这些尖锐到甚至有些让人恶心的揣测或是指摘不是秦蔚擅长的事，如若可以, 她更想拿战刀让那些人闭嘴。可是不能。她对此头疼不已, 便全权放给韦玄一让他解决。
岭南那边每旬传来的信件都会提到凉州难逃而来的百姓, 那些真正为兵祸所苦的人哪里有时间来向世人哭诉自己家破人亡有多惨，哪里有时间向引起战争的当权者质问声讨，哪里有时间冥思苦想刻毒言论攻讦他人？
受难的人，在度过最初的慌乱与绝望之后，只为求活。
有时秦蔚忍不住想，不如叫那些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来尝尝流离失所是种什么滋味，看他们还有没有那么多屁话可说。不过她也就这么想想罢了。
她无意搞出什么大动作，也无意青史留名，她的心眼很小，将王权军权紧攥在手也好，挥兵北上也好，只为无愧自己的姓氏。
这一场不知何时才是个头的勤王之战实在让她身心俱疲。
又是一年四月初九。
短短十来天里，吴饮侦老将军亲自携一万赤虎与三千雪漭重骑叫阵凉军不下五次，可凉军却好似全都聋了瞎了哑了一般，不见什么回应。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几乎整个勤王军都在等着赵琮趁乱借清榻司的手段进汴都城去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
赵琮早就将进城的计划列好，只等秦蔚帮他开出一条路来。可凉军不给回应，他就是再着急也没用。
说来滑稽，大战在即，众人忙里竟能抽得出空来给秦蔚简单贺个生辰。
近卫们为王爷送上他们亲手做的长寿面，一向挑剔的恭王赏脸将面上铺着的几叶青菜拣出来吃了，便不再动筷。与吴饮侦路春永等人一块吃了顿晚饭，秦蔚将今日该随她巡防的近卫交与首次给她“批假”的吴老将军，自己回王帐早早休息。
说是休息却也不然。晏楚之去了故道，韦玄一这些日子忙着帮她跟夏临的人吵架，原本两个人做的事不可能全都落在路春永一人身上，到处都在用人，秦蔚也不想对当前的布置多做改动，便只好麻烦自己了。
桌上的一堆公文她还没看过。
但她现下没什么心思看。
王帐后有一树海棠开得正好。
要说稀罕，不过区区一株普普通通的海棠，也没什么稀奇的，交州番禺恭王府里随便一棵树都比这海棠名贵千百倍。要说好看，也就方圆十里没有更多春色，才衬得这海棠不是那么磕碜罢了。
可秦蔚不知怎的，瞅见那一树海棠就好似着了魔似的，看不够的样子。
就连路先生都曾调侃过她，笑说是不是那树成精变作了沈军师的模样。
而那海棠着实无辜，一来它芳龄不够不能成精，二来，纵是成精，它这般鲜艳的花儿为何要变作一个男人，化成女儿身不好么？
当时秦蔚听了路春永这么一说，当场也不过笑笑，下来了却从自己的那堆密报公文里刨出十几份“慷慨”地让人送去给路先生。路春永见了这份“赠礼”，颇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收下。
但要真说起这海棠的故事，倒也还真和沈宿有几分关系。
王府念庭居中植有一棵高大的垂丝海棠。
年幼时，秦蔚便知道世上有沈宿这么一号人是她的“影子”，不过她没怎么见过沈宿，压根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
她真正对沈宿有些印象是在她六岁那年。
王妃遇刺，沈礼策夫妇携长子登门拜访悼念，听闻小世子不愿再住慈临阁，而是缩在王爷的念庭居里不肯见人，便想着让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凑到一堆玩耍，略作排解。
彼时的沈宿年纪不大却自认已经是个大人了，稍稍知道一些王妃遇刺的事，被领到念庭居面对秦蔚时，心里揣着有几分年长者的怜悯。
但很快他这几分怜悯便化作满腔的郁闷。
秦蔚太安静了。她一身精致的粤绣锦衣，却散着头发垂眼坐在小椅子上，像个毫无生气的布娃娃。鞋子都穿反了。
沈宿沉默地打量她许久，走近两步，叹道：“殿下的鞋穿反了，下人们都不管的么？”
秦蔚没有理他。他又走近一些，放下他节度使大公子的身段，蹲下要帮她把鞋换回来。可她却小小地惊叫一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十分恐惧地透过发间的缝隙瞅着他。
沈宿无奈了，站起来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袖袋里取出一本看了一半的书，默默温习起课业来。
秦蔚打量了他许久，发现他好像没有理会自己的打算了，这才稍稍放松些许，抱膝看向别处。
良久，沈宿听见那娇气的小世子出声说了句话，他尚沉浸在先贤的论道中没听清她说的什么，语气远不如先前要为秦蔚换鞋时的温和：“殿下方才说的什么？”
秦蔚又不说话了。
沈宿放下书想了一阵，问道：“有瓜？”
秦蔚摇头，将自己缩得小小的。沈宿这才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窗户紧紧地闭着，画屏密密拉着，不像是个有人住的地方。
他眉头皱得更深：“殿下就住在这儿？”
秦蔚还是不答。
沈宿终于失去耐心，放下书走到秦蔚跟前蹲下与她平视：“殿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王府之大，岭南之大，殿下想要什么吩咐下去，自会有人为殿下找来。”
小世子被他突然靠近吓到了，但不知是不是温言软语听多了她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不怎么好的语气反倒让她放下戒备肯和人说话了。
秦蔚认真道：“我想要我娘。”
女孩儿声音小小的细细的，猫儿一般。
可她提的“东西”，莫说沈宿，就是恭王也不能帮她找来。
或许是察觉他的为难，秦蔚瘪了瘪嘴，却没有哭出来。
沈宿看她这样，莫名想起自己尚在襁褓之中的嫡妹，叹了口气，拿出更多的耐心：“殿下可还想要别的什么……”
他话说一半便见秦蔚伸手拂过他耳后拿下一片小小的粉白的花瓣。女孩儿柔软暖和的小手擦过他耳垂，和风拂过一般轻痒。
原来她说的是花。她提醒他发上落了花瓣。
他站起身来俯视她，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殿下想看花，屋里可没有，得到外面去。”
秦蔚摇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宿沉默地与她对峙良久，突然大步离开。秦蔚有些慌了。
可他只是大步走到窗前，用力将窗户打开。庭院中的融融春光争先恐后涌进屋里来，一团团一簇簇的垂丝海棠悬在枝头轻颤，宛如一个桃红粉白的绚烂梦境。
小世子抱膝缩在椅子上望着，眼角蜿蜒下两行泪水。
秦蔚原本已经忘记这十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没成想这会儿又见海棠，她便将这事记起来了。
她此时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可不就又回到当年王妃故去后她搬进念庭居中不肯见人不肯见光的时候么？
只不过这回可就没人帮她推开那扇窗……
她正杵在桌边出神，就听帐外传来近卫的声音：“王爷，故道来信，可需呈上？”
秦蔚有些意外：“拿进来吧。”
拆了信封，前面两页照常是故道的战况，是晏楚之的字。后面跟着那一页生宣上却是笔锋更加凌厉的字迹。
是沈宿。
不知为何，秦蔚拿信纸的手有些抖。
“……初九将至，而羌人未逐，末将愧之。有诺在先，而未能守信，末将愧之。殿下生辰，而身无长物可赠与殿下，末将愧之……前有三愧，末将本不敢书信叨扰，然逢殿下生辰，厚颜请殿下共赏玉轮……”
信纸被仔细展平压在镇纸下。秦蔚提了个小酒壶，走出王帐。垂丝海棠为夜风吹拂，如雨般簌簌落下。
远在百里外，有人披坚执锐于城楼上巡视，路过一处拐角时却突然停下望着远处，许久没动。
与那人一道巡视的年轻书生好奇道：“沈军师看到什么了？”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无事”待绕过那处能看见天上明月的拐角，他才低不可闻道，“初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