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锦近十六年来都是个娇娇女, 她爬不了墙, 苏洵然使出浑身解数,她依旧学不会。时辰一点点流逝, 闻锦耐心用尽, 咬着嘴唇对身下的苏洵然道:“不然我还是走正门。”

    苏洵然蹙眉,将闻锦抱了下来,闻锦一落地就要从苏府出去, 苏洵然走快几步, 忽然矮身下来将闻锦腰肢一抄, 熟能生巧, 这技艺长平侯已愈发熟练, 不到两下便将未婚妻拔地而起,最后, 轻巧地扛上了肩。

    闻锦一见愣住了。

    某个旖旎的夜晚,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的,尤其是到了男人肩膀上颠得想吐,那种酒后眩晕感便非常熟悉!

    “苏洵然!臭毛贼, 你那天晚上做甚么了!”

    苏洵然步子一停, 俩人又到了墙下,少年抓了抓头发, 俊脸一红。

    这时候不说话光脸红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啊,闻锦郁闷地拧他胳膊, 结果苏洵然忽然踩住墙凌空一跃, 一手护着她, 一手撑着墙头,便跳上来了,他将闻锦放下来,坐到墙上。

    闻锦不敢往下看,他们家墙不矮,比她高出一大截儿,闻锦厌恶这种脚不沾地的不真实感,心里恐惧地打颤,嘴上不依不饶地骂苏洵然,他一笑,靠了过来。

    “下去容易上来难,你试试看能不能跳下去。”

    闻锦怔怔地往下望去,离地还有老高呢,她家的橘子树现在都没这堵墙高,闻锦摇头,坚决不肯下。

    苏洵然松开了手,闻锦摇摇欲坠地借住双手稳住身形,怒瞪苏洵然一眼,他垂眸微笑,忍着肩膀抽动瞥向别处。

    长天云淡,金阳璀璨,风微微暖。

    闻锦知道他不会放心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墙头上的,反倒不怕了,手抚着墙垛极目远眺。金阳下有连绵群峰,山外有她不知的风光。

    “洵然。”她的两条腿在墙上摇晃着,忽然笑靥如花,少年愣愣地望着她,好像看痴了,闻锦微笑着别过脸,“要是我以后变心了怎么办?”

    “变……变变变心?”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少年激动得舌头打结,“不行!闻锦你不能变心!”

    他义愤填膺地重申,将闻锦的手腕握住,圈紧,揣到怀里,“不许。”

    见闻锦沉静地盯着自己,苏洵然气焰又弱了,明明这个问题上占理的人是他,但他总能弄得自己好像欠了闻锦五百两,气势低迷得丝毫不像是个将军:“变心不好的,锦儿,姑娘家是不能变心的,不然会被浸猪笼。”

    长平侯俨然是话本巨擘,闻锦抽回手,笑了笑,声音发凉:“小侯爷好狠的心。”

    “我……当然不是我要让你浸猪……”

    闻锦回眸粲然一笑,“说笑的。你就说说,你会如何?”

    苏洵然想了想,严肃地回道:“我再把你的心夺回来!”

    闻锦噗嗤笑得失仪,揉揉他的脸蛋,彼此都是脸颊晕红,闻锦先破功,抵挡不住他的可爱,“我真的是说笑的。我要回家了。”

    苏洵然仿佛还在为这个问题纠结,陷进去出不来了,闻锦推了他好一会,方如从梦中惊醒,脸色郁郁地抱着闻锦下了墙头,闻锦家这片有几颗柿子树,走几步便能到闻锦闺房,不必惊动闻伯玉与白氏。

    但苏洵然执意要送他到房门口,依依不舍地又在门外立了小半日。

    窗内飘出宣纸翻动的碎声,清风悦耳,闻府内飘出一声轻盈绵长的猫叫……

    *

    孤叶城失陷。

    短短半月,大卞又去一城。这一城名黎阳,是卞国先祖披荆斩棘换来的城池。

    平昌城内无心庆贺元夕,嬴涯独自登上城阙,远处烟尘如潮生,马蹄踏地,声裂碎石,战报再度传来,息丹着三千人偷摸入黎阳城下,借孤叶城与卞兵唱了一出空城计,黎阳失陷之后,息丹在城墙上高悬宣战红旗,将卞国旗帜尽竿斩断。

    西绥野人,正披着他们的旗帜大肆攻入黎阳,烧杀淫掠,抢夺物资。

    嬴涯立于城阙之上,干燥的风将他的缁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双目如滚了浓墨,定定地望着西北,双手紧捏成拳。

    军民皆在等陛下示下,嬴涯闭了闭眼,朗声一吼,声音传遍四合:“战!”

    卞国从来不欠西绥什么,也不畏惧西绥蛮子兵,堂堂礼仪教化之上国,被人碾着鼻子踩踏,是可忍孰不可忍。

    “蛮人毁我盟约,夺我黎阳,朕欲战,众卿家谁愿请缨?”

    三营主将不约而同越众而出,即至城阙楼下,表示愿意出战。身后百千将士,皆披坚执锐,魁梧肃穆,人墙如堡垒般坚不可破。

    嬴涯亲自点将,取萧铎为帅,顾演为副帅,接掌帅印,骑都尉为阵前先锋,领先锋营,晋炀为左先锋,凌岳为右先锋,此二人自历年秋祭场上皆表现不俗,颇得嬴涯看重,这几个后起之秀,算是他的门生,嬴涯对他们的武艺本领、韬略经纬心中都有数。

    点将之后,嬴涯自未央宫中起草诏书,敬告太庙。

    是夜二更天时,田昭仪忽要闯宫,声泪俱下,求陛下准允相见。嬴涯不用想也心知,田氏是见三营主将,两人为帅,独独留下田尤而觉不公,田氏向来乖巧听话,不妄求功名俸禄,安分守己,她定能将话编得圆滑漂亮,但万变不离其宗。

    嬴涯听腻了女人曲意婉转的逢迎献媚,和玲珑百转的僭越、不动声色地蚕食人心的把戏。

    他早就该二桃杀三士,毫不容情。

    嬴涯命人将田氏挡在金殿外,随即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无论田昭仪如何声声泣血,他都没回头。

    苏后正在为苏洵然置备寒衣,亲手缝制的,嬴涯见了眼红得欲滴血,却不动声色地坐在皇后身旁,道:“转眼一去,洵然到了那边已是春回人间时,用不着这些……”

    他伸手,要将苏后手里的寒衣取下来。

    苏后微微侧过身,没让他得手,还差了袖口、衣领的好几针,苏后必须连夜赶制,只抽空回话:“今年入冬,说不准他还留在外面回不得,何况,臣妾听说西绥天气尚还严寒,昼夜落差极大,备件寒衣才无后患。”

    嬴涯抿了抿唇,半晌不说话。

    等皇后将袖子缝好了,嬴涯忽道:“皇后没给朕做过衣裳。”

    苏后假作听不出他的醋意,手飞快地穿针引线,“绣房里的七十名绣女昼夜为陛下待命,不济也有宫中三十几名妃嫔,哪儿轮得上臣妾操心。”

    她语调淡淡的似一汪水,流淌过心尖。

    嬴涯忽笑,又气又醋,“难道那七十个绣女还能怠慢了太子?怎么太子也有,偏朕就没有!”

    苏后觉得皇帝不讲道理了,她放下针线,朝嬴涯嗔怪地看了一眼,绿绮要过来添水,被嬴涯挥袖赶出了椒房,门阖上瞬间,烛火灭了几支,嬴涯见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缝着,叹息一声道:“侄儿头回出远门,战场又说不准生死,朕明白。”

    “但,”皇帝话锋一转,“也不急在一时,朕让大军后日出发,朕看看只差这点儿也所剩不多,明日再做一样,烛火暗了,伤眼睛。”

    苏后偏偏不喜半途而废,不肯听。

    嬴涯好话也说了,她还不吃软,也很是懊恼。

    苏后渐渐摸清楚了皇帝的“三板斧”,无非就是床笫上那些事,上回奋力鏖战过一回,她险些昏厥,把他不知怎的吓着了,后头倒愈发轻柔了起来,但苏后明白嬴涯这点儿好撑不过三日,他一恼,又要猛兽似的欺负她。

    结果嬴涯只是起身,将寝宫里的烛火点燃了几支,苏后偷偷瞟了他一眼,便又垂眸,继续做针线,皇帝用灯罩把烛火罩住,拿来近前给她打着,烛火光晕打在皇后清瘦修长的指上,如笼着一层月华,衬得别样清冷惊艳。

    她借着烛火飞快地将寒衣缝制好,拿出殿外,让绿绮连夜托人送到苏府。

    嬴涯等候多时,等皇后手头事一了,便立即扑了上来,温柔噬心地占有她,苏后被弄得全身战栗,因为有过不太美好的记忆,她现在已尝不出什么快意,只求嬴涯早点儿结束。陛下在别的女人那里一下就用完的劲儿,在皇后这里则用之不竭,凤宫的大床硬是晃了几个时辰,断断续续。

    好容易结束了,苏后浑身大汗淋漓,嬴涯压着她,温柔缱绻地说着情话,苏后一耳听一耳出,帝王的情话,当笑话听听就够了,反正她也不会信。

    嬴涯抱着她,在她颈边将脸埋了进去,“上回是田氏对朕下迷药了。”

    苏后没回应,她只想睡。

    嬴涯时断时续地,想起什么,便说了:“自那日行宫秋猎之后,朕没再临幸妃嫔。”

    这就是笑话了,他上一句还是田氏对他下迷药,他逼不得已。苏后淡淡一笑,闭着眼睛听他胡说八道。

    嬴涯知晓她心里有疙瘩,他何尝没有?还有七年前皇后服用的药丸,她这一生不能再育有子嗣,嬴涯至今没敢当着皇后的面儿将伤疤揭开,就是怕皇后会濒临崩溃,怕旧事重提,皇后如今捱不住。

    “今晚田氏又来求朕,朕都没有见她,她哭得鼻涕泪一把的,朕都没见……”

    没见怎知田昭仪哭得梨花含雨的?陛下越发滑稽了。苏后嘴唇微扬。

    嬴涯似乎也发觉了话里的漏洞,懊恼不已,抬头见皇后似乎睡着了,便长叹一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了一口,也仰头倒入了褥中。

    *

    苏府。

    苏洵然正对着两件寒衣发愁——军有军规,一个人,无论是帅是将是兵,都只能携带一件寒衣,因军备重,置办太多不易行军。结果闻锦和姑母一人给他缝了一件。

    不带走谁好像都不行。

    没想到出征前夕还要为这个想得砸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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