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然爹娘死得早, 没给他留下什么遗物, 只有一件挂于祠堂内厢的盔甲,是先帝赏赐祖父的宝物, 用精铁铸造而成, 但苏洵然年岁小,身量不够还穿不上,嬴涯又让人给他送了一身。

    临出征前一日, 军营里走了一遭, 天色已暮, 苏洵然晃到了城里, 这时节闻锦应当沐浴之后已睡了, 她答应会在明日一早到城门口送他,苏洵然便拐入了一条深幽僻静的胡同, 鸡犬相闻,似乎有骆驼队的声音从尽头平息,他敲开景家大门,景璨还在戏楼子前听小曲儿, 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

    每回苏洵然一来, 景璨便立即让人散了。原因是怕闻锦杀到景家来。

    他已经把长平侯带这么坏了。

    景璨那双招蜂的桃花眼熠熠地映着花灯上扬,让他过去聊聊。

    “说说, 婚事不成的感慨罢。”

    苏洵然道:“闻锦说,愿意等我, 不会变心。”

    景璨笑了, 侧歪在几上, 单手支颐地觑着苏洵然,“我一直以为女人变心比男人要难,你都能守着她这么多年,她不会变心的。”

    苏洵然定睛一看,景璨的手边还有一只幕篱,斗笠一角已被扯坏了,白纱也破损了,他有点儿惊讶,这只幕篱应当是上次游园时景璨赠予楚秀致的。

    景璨知道他在看什么,伸手压住那只幕篱,自嘲地勾起嘴唇:“我就是贱。大年夜把周延赶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晃荡,被朋友请去喝了两杯酒,醒过来时倒在楚家门口。结果,唔,她就把这个还给我了。”

    不是他那朋友说,景璨都不知晓,这些年只要他喝醉了,就不由自主地要拐到楚家那边去。

    清醒时景璨满心复杂,唯恐楚家人发觉,偷偷摸摸要溜道儿,结果不巧秀致一家正要出门拜年,撞了个正着,当时他前岳父和前岳母都在,景璨羞愧难当,便上前问了两句好,楚秀致也没说什么,让他在门口等一会,回头去取了幕篱亲手还给了他。

    景璨一恼起来,便将那顶幕篱给撕了。

    苏洵然忽然道:“女人心海底针,往好了想,秀致还一直留着你的东西呢。”

    景璨撇嘴,这能有什么好。

    婚前,婚后,和离后,楚秀致始终与他算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的,在一起时不像夫妻,和离之后连熟人都算不上。

    苏洵然下手推他肩膀,“别哭丧着脸,我问你个事儿,如果秀致姐以后后悔了,求你复合,你……”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景璨嗤笑一声,“不会有那天的。”她从没爱过他,和离对她而言是轻松,她不会回来的。

    苏洵然又推了他一把,以为他的消极人生观实在败兴伤身,“假设,你设想一下,说不准峰回路转,人生拨云见日全是惊喜……”

    景璨睨着他将那两推还回去,“我负责任地告诉你,没可能,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和楚秀致在一起,她最好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嫁了,不然那些奇葩烂草我见一个掐死一个。”阮冬玉之流楚秀致就别想了,他不可能成全。

    “你就嘴硬好了!”苏洵然朝他扮鬼脸,冷脸背过了身。

    这间别院苏洵然并不陌生。

    景璨当年吞了药,想永远沉睡下去,在别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没醒。高夫人心急如焚,到处求神求医,医者说,除非景公子他自己想醒,不然恐怕要睡足三五年。高氏急啊,这真几年睡下去,沧海都成桑田了,平昌瞬息万变,家业又大厦将倾,高氏一头磕在景璨床前,求他醒过来,声泪俱下地哭诉景家如今快没落了,家仆奴婢,连同她这个母亲撑不过半年便要凋敝,景璨忽然醒了来。

    他醒来后上手全面接了景家的生意,把自己埋到账本库房里,一年过去,转危为安,进账万两,从此风生水起都是后话,苏洵然偶尔一想,觉得挺佩服景璨,那会儿他也就十七八岁而已,并不是个没有担当的男人。

    “等我回来,要是秀致姐还单着,锦儿也不痛快,我给她从归来的英雄豪杰里挑一个最信得过的!”

    景璨忽然扭头,盯着苏洵然的眼神露出了凶光。

    苏洵然哈哈大笑,“吃醋了!老陈醋,好香好香!”

    景璨欲踹他一脚,苏洵然轻盈如燕挑起奔出一步,这一脚落空,他又回头,得意地朝景璨扮鬼脸,飘然扬长而去。

    *

    大军开拔,苏洵然难得起了大早,牵马到城边,肃穆威严的三军已整饬列阵,萧铎、顾演二人一左一右,都在与妻儿话别,顾演那儿子顾之莫这回没请调西绥,畏畏缩缩的不敢来。

    苏洵然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名字,他扭头果然便见是闻家的马车,刘叟技术娴熟,马车赶得既快又稳。

    马车停下,闻锦娇喘吁吁地从里头下来,被苏洵然一把抱到近前,当着大军的面儿便咬了一口脸颊,闻锦又羞又急,“我不是来……”

    “锦儿来送我的。”

    苏洵然知晓,抱着她柔软如柳的纤腰,感受她的细腻柔情,苏洵然深深嗅了一口,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锦儿身上好香。”

    闻锦被他花言巧语唬得呆愣了一瞬,便要揍他,苏洵然咬嘴唇,“等会儿就再也闻不着了。”

    闻锦垂眸立着,好一会,才曼声道:“旗开得胜。”

    苏洵然又笑起来,将闻锦的后脑摁住往怀里压,“有锦儿的话,苏洵然敢不全须全尾地得胜归来。”

    他现在对她这个姐姐毫无敬畏之心了,闻锦后悔没带“家法”出来,还在列之众众之间,当场让人看了笑话,她直想揍死这混蛋算了!

    她被迫偎在苏洵然怀里,目光敏锐地瞅见了苏洵然背后包袱里露出一角的寒衣,是水蓝色,她送给他的是墨蓝色!闻锦登时发狠要推开他,苏洵然脑袋空空地只想与闻锦温存,没弄明白她怎么恼了,闻锦急促地喘了几口,“我……一个人只能带一件寒衣我知道,可是这件,这件不是我缝的!”

    苏洵然愣了下,怕闻锦误会,“这是姑母给我缝制的,你别多心,不是、不是其他女人!”

    闻锦眼眶微红,咬着嘴唇道:“我知道我没你姑母重要,但你不跟我说,我若知晓皇后娘娘有这番心意,说什么我也……”

    “不是这样,闻锦你别多心,我就是觉得,”苏洵然挠挠脑袋,他读书不多,词穷得直跺脚,“我就是……姑母是长辈,她赶制一件棉衣很慢的,可还是连夜给我做了,这份情不能不领。你看——”

    苏洵然飞快地解开披风系绳,将里头衣襟拉给闻锦看,闻锦凝眸定睛,他雪白的中衣领口用蹩脚得扎人的针线缝着一块墨蓝色的棉麻,闻锦忽然忍俊不禁,苏洵然握住了她柔软的手,这回闻锦没推了,“我剪了一块儿缝在这儿,这样它就一直跟着我,守着我的命门,除非我死了,否则不敢让它毁伤。”

    闻锦瞪着他,“三军开拔是多么吉利的日子,你说什么晦气话!”

    “是是。”

    苏洵然有求必应,闻锦微微发红的眼眶儿却没收回去,反而渐渐出了晕红,苏洵然愣住,她不是为了生气,就是知道他要走了所以才红眼睛,这朵凝露蔷薇般的娇美女孩儿,让他浑身血液滚烫,“锦儿,我……”

    他委婉地欲表示自己想在出征前,亲吻她一口,不是咬脸颊,要甜津津地亲。

    结果话未竟,就被闻锦突然扑上来,衔住他嘴唇的红唇吞没,苏洵然愣了愣,闻锦自学自用地丁香小舌撬开他的嘴唇,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苏洵然早就任其索取,张开了嘴,闻锦的舌尖于他用力交缠,嘴唇吸吮着他的唇。

    将士们都惊呆了——到底是长平侯啊,不拘一格耍流氓!

    苏洵然被亲懵了,连换气都忘了,闻锦才涨红着脸蛋松开他,后退了小半步,垂眸不说话了。

    泪珠一滴两滴地滚入沙尘里,溅起朵朵梅花。

    苏洵然愣住,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闻锦,少年血气翻涌,无止无绝。

    直至锣鼓号角吹响,萧铎长喝一声,大军要开拔。

    苏洵然抚了抚闻锦的脸庞,“锦儿,等我回来!”

    铠甲摩擦之声窸窸窣窣响起,随即便动如雷霆。

    “我等!多久我都等!”

    他的背影的翻上了马背,闻锦突然奔出几步,朝着已经远去的苏洵然嘶声呐喊,可少女清脆哽咽的声音转眼便被淹没在洪涛般的马蹄声中,几不可闻,犹如一线。

    他已经走远了。

    闻锦抚了抚脸颊,还有少年掌心的温度,泪水肆意地滚落,她把衣衫松了又握紧,慢慢地、慢慢地哑声唱了起来:“小戎俴收,五楘梁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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