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墨愣住,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喜欢吗?

    在温书问这个问题之前, 曹墨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即便军营中连军士们对益梦都颇多微词, 可是曹墨, 却依然相信, 益梦心地纯良, 不过是求而不得, 才做了这许多错事。

    曹墨做事,向来必有因果。若非对自己有利, 他绝对不会出手。

    就好比今日, 连温书都觉得曹墨是为他挡的鞭子, 殊不知,曹墨为的, 竟然是益梦!

    温书笑了,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笑!更为曹墨而笑!

    “永思怕是当局者迷, 沉溺在温柔乡中, 无法自拔了吧?”温书一边给他添茶,一边揶揄道。

    曹墨愣了愣, 将茶杯端起,随后又放下,心中实在是复杂的不行, 末了, 他才苦笑一声, 仿若是自言自语, 又仿若是对着温书说道:“温柔这个词, 与她实在毫不相干。”

    温书微一挑眉,竟开口点破道:“你瞧,我说你喜欢她,你不开口反驳,我说你沉溺在温柔乡中,你却单单挑了温柔这两个字。你现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不是吗?”

    曹墨微一怔忪,半响都没过回神。

    空气中,似乎静默了许久……

    曹墨终是笑道:“她长我四岁,又与大哥有婚约,这些话,温书以后,可莫要再说了。我也时刻牢记在心里,她是我未来的大嫂,与我之间,除了这一份关系,其余的,毫不相干。”

    听到与永寰的婚约,温书也愣了愣。

    不知为何,方才温书竟希望,曹墨能为自己争取一番。若是曹为知道曹墨喜欢益梦,也会二话不说就将益梦给让了出来。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你如此想,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

    见温书沉默,曹墨笑着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是有一点,我相信温书比我更清楚,即便是没有益梦,父亲还会给大哥安排新的人选,你和我大哥,父亲不会答应的。”

    温书面色微沉,撑着笑意,缓缓道:“我知道。”

    曹墨眉头一挑,突然又笑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温书想听吗?”

    温书想都没想,便径直摇头,“不想!”

    温书知道,曹墨想说,曹为虽为长子,可若是日后继承曹家大业的人不是曹为,那么温书和曹为或许还有机会。

    但是,温书亦没有告诉曹墨,他空有那个抱负,却没有那个命。

    将来,荣登大顶的人,唯有曹为。

    曹墨悻悻然的放下了茶杯,知道温书性子拗,是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的。故而,曹墨也没有再劝。

    ---

    建安十二年冬月初三,曹公凯旋。

    那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虽是个无风之日,却干冷异常。

    温书穿着灰色貂裘,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远归来的曹军,心中莫名的兴奋。

    由夏至冬,他已有数月未见永寰。不知他瘦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益梦站在温书右侧,两人已经许多天都不曾见面,如今曹军大胜,虽相见,却不曾打过招呼。

    曹墨望着缓缓而来的曹军,握住了手中的长剑,不禁感慨道:“远远的,便可感受到父亲的兴奋,可是父亲却不知,易先生已经走了……”

    说到这话的时候,曹墨鼻子一酸,想起易先生留给父亲的那些兵书,亲手绘制的军事图,还有他给父亲留下的平定天下的策略。

    那些无一不是易先生的心血,只可惜,易先生不在了……

    未免动摇军心,让大家安安分分驻扎于营地,这些天来,曹墨以易先生重病为由,不许军士们靠近。

    听到曹墨提起易先生,温书亦是眉头微蹙,面露哀痛。

    尤记得,易先生临走之前,还交给温书一个锦囊。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易先生临终之前,竟然还为温书着想了一番。温书心中难过,他下意识的紧了紧外袍,轻叹道:“易先生走了,老爷怕是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然而,曹墨还未来得及跟曹朔禀明这事,曹朔便先忙着犒赏三军,安营扎寨。

    而温书,望着永寰策马而来的身影,眼眶忍不住发热……

    永寰,似乎瘦了。眉宇间亦有了英气,整个人气质也不同以往了。

    温书缓缓走向高台,冲着曹为走去。

    而曹为看到温书,亦是一窒。

    那思念了太久的人儿啊,那日日流连在曹为梦中,却日日不得相见的温书,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温书缓缓向他走去,曹为亦飞奔向他。

    两个人紧紧相拥的那一刻,益梦在远处,紧咬着下唇,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曹墨紧紧的拦在了原地。

    益梦不甘心,她愤恨的瞪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他们竟然,如此不顾忌军中流言,过分至极!

    益梦如此想着,腰间的盘龙鞭,已被她牢牢握在了手里……

    见益梦情绪激动,曹墨竟将她搂在了怀中,不禁怒喝了一声,“此时此刻,曹为心里最想见的人,唯有温书。你若是不想让他厌弃,此时此刻,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不许动。”

    益梦猛然一顿,她转而仰面望向了曹墨,冷风之中,她竟流下了眼泪……

    “明明,日日想念他的,担忧他的,还有我!可是为什么,他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个温书?”

    益梦声声质问,眼泪落在了曹墨的颈间。

    曹墨心中一窒,望着益梦那光艳逼人的面容,他不禁动容道:“因为在大哥心里,从来都不懂得体会你的美。”

    益梦愣住,许是觉得如此这般与曹墨太过亲近,她竟推开了曹墨,握紧了盘龙鞭,死死的盯着远处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曹墨亦看向了温书和曹为的身影,长叹了一声,冲着益梦道:“你父亲也回来了,你这个做女儿的,不应该去看看他吗?”

    益梦咬紧了下唇,没有吭声。

    曹墨长吁了一口气,正要去拽益梦的胳膊之时,益梦却不动声色的躲开,冲着曹墨不带一丝温度的开口问道:“曹墨,你喜欢我对吗?”

    曹墨一怔,默然无语。

    益梦又道:“曹墨,你帮我好不好?你帮我得到曹为好不好?只要你帮我,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那高傲又目中无人的大小姐,此时此刻,竟近乎于哀求的看向了曹墨,而曹墨,只是冷冷的站在原地,默然无言。

    益梦又去拽了拽他的手臂,央求道:“曹墨,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无所谓第二次对不对?”

    益梦哭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冻的她小脸通红,眼泪滑落之处,更是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曹墨离她那样近,看的真切,亦看的心痛。

    曹墨长叹了一声,“你不要打扰温书和我大哥,先回去看看你爹,我也要过去看望父亲,你和大哥的事,以后再说。”

    曹墨生生将益梦拽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温书和曹为,心里不免感叹道:“我能帮温书的,只能到这了……”

    曹为和温书,不知道相拥了多久。

    这几年,温书也长高了不少,可窝在曹为怀中,还是显得娇小了许多。

    温书吸了吸鼻子,撒娇似的赖在曹为怀里,软声道:“永寰瘦了,也高了。”

    曹为眼眶微热,恨不能将温书揉碎在怀中,“温书还好吗?军营艰苦,我在前线打仗,日日都在担忧着你。”

    温书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我很好。”

    曹为还想再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曹为知道,军营艰苦,温书根本就吃不消!曹为也知道,益梦那丫头不是省油的灯。他还没有回来,便听说了那益梦为难温书的事情。

    然而这些事,温书并没有跟他抱怨。

    越是如此,曹为心中越发的心疼温书。

    他在外打仗,没有办法面面俱到,照顾温书,这是曹为最大的遗憾。

    “温书怕寒,我们先回去。”永寰温暖一笑,声音低回轻柔,让温书心神微荡。

    温书握紧了曹为的手,点头称好。

    曹为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温书,颇有些自豪的开口道:“温书,这是我的新战马,名为破风,是我从辽西大将手中夺来的,这马温顺的很,且能日行千里,不比父亲的战马差。”

    温书笑着望向了曹为身畔的马儿,赞许道:“永寰很厉害。”

    温书不会骑马,身子又娇弱,着实看不出这些马都有何区别。

    曹为还要开口说些什么,那边伯睿便忙过来禀告道:“大公子,您快过去,老爷情绪激动,众人都劝不住,您和温书少爷,快过去拿个主意。”

    曹为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温书便恍然道:“是易先生,两个月前,易先生重疾难愈,已经走了。这期间,未免动摇军心,三公子一直秘而不发,待老爷回来,才将此事宣扬出去。”

    曹为一惊,他亦知道易先生对父亲的重要性。

    听到这话,曹为忙牵着温书道:“走,咱们赶紧过去。”

    彼时,许虎将军,益将军,皆紧拥着曹朔,而曹朔情绪激动,执起手中剑,欲一剑赐死地上跪着的老者。

    只见那老者不卑不亢,挺直了腰板直视着曹朔,“这孩子命数已到,老夫早就说过无能为力,即便今日,曹公杀了我,我也无法将他救回来。”

    此人名叫华旉,是军中一位军医的老友,自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便是易先生的师父。

    这人脾气古怪,不愿随军从医,喜好四处漂泊。当年,易先生身患顽症,听闻唯有华旉能救,曹朔便遍寻华旉,不顾他的意愿,将他抓到了曹营之中。

    温书无事的时候,不喜让军中的军医把脉,故而,对这些人也不熟悉。况且,这华旉,也从未医治过温书,温书自然没什么印象。

    听到伯睿的小声提醒,温书才恍然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曹朔听到这人居然义正言辞,情绪激动之下,将长剑丢了出来。

    还好,那剑偏离了半分,只是削了华旉一缕青丝,并未伤到他。

    华旉,建安三神医之首,益将军和许虎将军之所以拦着曹朔,也是不忍心杀了这么一个人才。

    华神医虽然没死,可曹朔却跪地大哭,他不顾众人阻拦,扑到了易先生的身边,哀拗出声:“奉贞,孤对不住你……”

    曹为欲上前,却被温书拦住。

    曹为忙小声道:“父亲如此伤心,我担忧他伤了身子。”

    温书摇了摇头,冲着曹为道:“易先生走了,老爷伤心是应当的。”

    曹为不解,却终究是听了温书的话。

    只见曹墨缓缓走出来,手中拿了一个长卷,冲着曹朔道:“父亲,易先生身子本就不好,他也知道自己命数不多,便日夜赶工,完成了这副军事图。除了这个,易先生还让儿子交给父亲两卷竹简,上面一笔一划,皆是易先生心血。”

    曹朔微怔,眼瞧着曹墨将那卷轴打开,在场之人无不惊叹出声。

    那是易先生心中的天下,亦是曹朔此生之志。

    这等地图,费时费力,何况还是易先生亲手所绘!

    曹朔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近乎是颤抖着望着那副画卷,一山一水,每一个标注,都是易先生心中所期待的大好河山。

    就连华神医,都是讶然的望着那副图,半响无言。

    曹朔接过曹墨手中的竹简,不顾在场诸人的神情,自顾自开口道:“孤本想着,他还年轻,若孤有一日,战死沙场,便将身后事都交与他,奉贞,你怎么可以先孤而去?”

    温书在曹府多年,还从未听过曹朔如此失声痛哭。

    易先生睡得安详,即便是现在,他的嘴角依然露着一丝笑意。

    温书缓缓走出人群,走到了曹朔身边,捡起易先生身边那把青铜剑,蹲下身子,冲着曹朔道:“老爷,易先生临走之前,唤我与三公子先后进帐内叙话。这把剑,便是易先生死都不愿意放开的。温书曾问他何故,他说,这是老爷当年送给他的礼物,他不忍弃之。他自叹无能,没能亲眼看到老爷凯旋,亦不能看到老爷平定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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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曹朔闭门不出,一日未进食,谁都不敢进帐去劝。

    直到次日,东方泛起鱼肚白,曹朔才唤人将温书叫去了营帐。

    温书还未躬身行礼,曹朔便扶起他道:“咱们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你坐过来,与孤说说话。”

    温书点头称是,屁股还没坐热,曹朔便开口问道:“孤且问你,永寰回来了,你高兴吗?”

    温书一怔,在曹朔面前,不敢撒谎,他坦然直言道:“高兴。”

    曹朔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随后又问道:“那孤要准备安排益梦与永寰成婚,你也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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