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紧捂住胸口, 仿佛某一个地方, 突然缺失了一般, 揪心的疼。
虚无道长上前检查了一番陈氏的尸体, 终究是叹口气道：“死的很安详, 你也要节哀。人各有命，何况, 你们本就不是母子, 不必做到如此。”
虚无道长这话一出，温书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是如何知道的？”
虚无道长轻笑了一声, “我虽道行不高，可前些日子，听你问我离魂术之事，我便大概猜出了一些。这夫人命薄, 一世凄苦, 你非她亲子, 如今她走了, 也算是解脱，你不必自责。”
话虽如此，可温书心中却内疚之至。
“若我当年, 早早的将她接出来……”
温书这话音未落，便从门口缓缓走进来了一个人影, “你当年寄居在死人身中, 自身难保, 哪里还能管的了别人？”
来人一身黑色貂裘，华贵优雅，正是刘灿，当今陛下。
温书和虚无道长连忙行礼问安，刘灿却是自顾自的坐在了温书方才的檀木椅上，摆摆手道：“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朕听说了温书将陈氏接出来的事情，本想着过来看看，殊不知遇到了这个场面。既是如此，那便由朕下令，封陈氏为……”
“陛下……”温书还未等刘灿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娘孤苦一生，我相信她心中最不愿的，便是嫁给郭君为妻。如今，陛下若能开恩，还我娘一个自由之身，不要葬在郭家祖坟，这便是我娘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了吧。”
温书虽然不了解陈氏，但是他能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她对郭君的绝望和厌恶。
既然如此，温书便成全她最后一个心愿，不要让她连死，都不得安宁。
刘灿叹了口气，“就依你吧，你是陈氏的儿子，自然要由你亲自给她养老送终，如此，也不算是委屈了她。郭家那边，朕会派人知会。”
温书垂首行礼，“多谢陛下。”
刘灿长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温书的肩膀，以示安慰。
刘灿什么都没说，但是温书知道他的想法，他们不是至交，仅仅是故知而已。可他们懂彼此，这便足够了。
一连七日，温书都在忙着陈氏的丧礼。
如今，陈氏不是郭家的人，也不是曹府的人，他是自由之身，故而，温书的一应礼节，皆在安置虚无道长的大院之中办。
温书是陈氏的儿子，自然要披麻戴孝。曹为本不该参与进来，可曹为却为了温书，不顾曹夫人和司马宣的阻拦，硬要陪着温书守孝，行半孝礼。
在曹为心中，陈氏是温书的娘亲，那便也是他的亲人，他理当如此。
曹夫人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可这件事，她却颇多微词。若非因温书丧母，她不忍在温书面前提及，她怕是早就冲上来阻止曹为了。
奈何曹为年纪渐长，如今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自有自己的主意，无论曹夫人如何劝诫，他都坚持陪着温书，曹夫人无可奈何，只好任由曹为如此。
更加失望的，恐怕不是曹夫人，还有司马宣。
他虽然和曹为相识不久，却也自认为曹为是个理性之人，最起码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乱了心神，忘了正经事。
而事实上，他错了……
他如今算是全然明白，这个曹为，为了温书，真的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
陈氏的尾七结束之后，温书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整个人偶尔会从梦中惊醒。
多半梦到的，不是陈氏，而是死去的那个温书。
那个“温书”就站在温书的对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僵硬着身子，就那样默默的望着他……
温书吓得总是从梦中惊醒，下半夜，便再也睡不着了。
曹为担忧温书，故而，决定趁这段时日，好好的陪着温书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心情，散开这些阴霾。
然而，就当曹为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却受到了司马宣的阻挠。
那一日，司马宣拎着前线情报，甩到了曹为的面前，他满面的悲切焦急，愤慨道：“曹公去了荆州已有两月之久，这期间，刘俵病死，刘聪投降，曹公占领荆州，这一系列战报，皆有三公子亲自处理，大公子，您再这样不管不顾下去，将来，曹氏继承人的位置，早晚要落于三公子之手。”
司马宣义愤填膺，曹为却始终都没有表情。
司马宣见状更气了，“若是大公子没有那般野心，就当在下今日这番话没说。”
曹为淡定至极，接过司马宣手中的奏报看了一眼，随后轻声道：“这些奏报，许城内外几乎人人皆知，无为不用特意跑来告诉我，父亲得了荆州，已手握半壁江山，许城内外祥和一片，我们有何畏惧？”
司马宣半眯着眼睛，握紧了双拳道：“一旦曹公拿下荆州，孙刘势必会达成联盟，我相信，曹公不会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势必会挥师江东，届时，老爷必败！”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认为曹朔必胜之际，司马宣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不得不让温书佩服。
果然，温书恍然抬眸，望了司马宣半响，终究没有开口。
司马宣见曹为没有动静，便转而看向了温书，“郭少爷，若非因为你，大公子也不会做了这许多荒唐事，难道你心里都没有任何愧疚可言吗？若是将来，大公子失了曹氏继承人的位置，你就该于心不安，愧疚至死！”
温书倒是一愣，没有想到司马宣竟然把话说得如此严重。曹为起身，正欲为温书辩驳之时，温书只是缓缓的冲着曹为摇了摇头，抬眸冲着司马宣缓然笑道：“司马公子不必如此着急，过来坐，静一静。”
说着，温书将手中的茶盏晃了晃，递到了面前的桌子旁，示意司马宣坐下来。
司马宣眼神微眯，上下打量了温书一眼。
从前竟不曾发觉，面前的男人，竟如此可怕。眼瞧着曹夫人和曹为一党都对他颇有微词之时，他却能如此淡然。
这份淡然，叫人心慌。
到底，司马宣还是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接过温书刚刚递过来的茶杯，五分烫，恰到好处。
司马宣手心微微用力，又缓缓松开，转而，他强撑着情绪冲着曹为道：“杨太尉家的公子，近些日子与三公子走得很近。”
杨太尉的肚子杨肋，本是皇后的人，如今与曹墨走得太近，不知是真的想帮曹墨还是旁的原因。
曹为微微挑眉，面色竟毫无波动。
与曹为和温书相比，仿佛司马宣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人。
此刻的司马宣，面色阴沉，双眉拧紧，静默许久之后，他却哑然失笑，抬头望向了温书，“难道郭少爷，有旁的心思？”
温书微微一笑，并未答言。
温书如此讳莫如深，让司马宣有些心浮气躁，他活到二十九岁，比温书长了十几岁，可是在温书面前，他的年纪，似乎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个温书，似乎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不动声色的让司马宣发狂。
“在下不才，不懂得郭少爷的心思，不如，郭少爷明白告知，也让在下死个明白。”司马宣声音冷冷的，态度上，已经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曹为眉心微蹙，随后轻声解释道：“无为啊，温书不喜欢旁人唤他郭少爷，他与郭家已然没有任何的关系了。以后，你唤他温书少爷即可。”
司马宣似笑非笑，“是吗，那倒是在下无知了，失礼失礼。”
他嘴上说着失礼，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看温书的眼神，也始终透露着轻狂和高傲。
好在，而今因为曹为的相陪，温书心中的芥蒂少了些许，自然也不会和司马宣一般计较。
温书本就是温和的性子，向来与人无争。如今司马宣越是急切，温书心中，反倒是轻快不少。
“不知者不怪，况且司马公子一贯是这样的脾气，温书自然不会在意。”温书淡淡开口，却没有应司马宣话的意思。
司马宣莫名觉得烦躁，他忽而起身，冲着曹为扬声问道：“大公子，若是您不需要在下，只管说一声便是。如今，在下是事事为您着想，可您一点都不急。如此，在下就算是用尽全力，也终究是枉然！”
温书不禁莞尔，冲着司马宣挥挥手，示意他回来，“司马公子不必担心，三公子与永寰，兄弟情深，三公子曹墨是守礼之人，岂会不知长兄为尊的道理？”
司马宣轻哼了一声，“听闻温书少爷与三公子交好，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温书少爷如今，到底是被三公子蒙了心智？还是从一开始，你效忠的，便唯有三公子？三公子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何况，曹公并非是守礼之人，当年，他对六公子宠爱至极，若非六公子命薄早夭，今日，哪来大公子的机会？”
司马宣说话倒是毫不客气，曹为的面色，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曹为淡淡开口。
司马宣轻哼了一声，并未有停下的意思，“大公子不喜欢，我还是要说。如今，大公子为了温书一人，不顾曹夫人劝阻，不顾您的身份，竟然为郭府一妾室守孝，此为不孝。你因儿女私情，枉顾曹公命令，将许城事务全权交与三公子处理，此为不忠。难道，大公子要做那不忠不孝之徒吗？”
司马宣越说越生气，他怒气填胸、掷地有声，眉间紧蹙，恨不能冲上前去吼醒曹为。
虚无道长上前检查了一番陈氏的尸体, 终究是叹口气道：“死的很安详, 你也要节哀。人各有命，何况, 你们本就不是母子, 不必做到如此。”
虚无道长这话一出，温书猛然抬头看向他, “你……是如何知道的？”
虚无道长轻笑了一声, “我虽道行不高，可前些日子，听你问我离魂术之事，我便大概猜出了一些。这夫人命薄, 一世凄苦, 你非她亲子, 如今她走了, 也算是解脱，你不必自责。”
话虽如此，可温书心中却内疚之至。
“若我当年, 早早的将她接出来……”
温书这话音未落，便从门口缓缓走进来了一个人影, “你当年寄居在死人身中, 自身难保, 哪里还能管的了别人？”
来人一身黑色貂裘，华贵优雅，正是刘灿，当今陛下。
温书和虚无道长连忙行礼问安，刘灿却是自顾自的坐在了温书方才的檀木椅上，摆摆手道：“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朕听说了温书将陈氏接出来的事情，本想着过来看看，殊不知遇到了这个场面。既是如此，那便由朕下令，封陈氏为……”
“陛下……”温书还未等刘灿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娘孤苦一生，我相信她心中最不愿的，便是嫁给郭君为妻。如今，陛下若能开恩，还我娘一个自由之身，不要葬在郭家祖坟，这便是我娘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了吧。”
温书虽然不了解陈氏，但是他能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她对郭君的绝望和厌恶。
既然如此，温书便成全她最后一个心愿，不要让她连死，都不得安宁。
刘灿叹了口气，“就依你吧，你是陈氏的儿子，自然要由你亲自给她养老送终，如此，也不算是委屈了她。郭家那边，朕会派人知会。”
温书垂首行礼，“多谢陛下。”
刘灿长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温书的肩膀，以示安慰。
刘灿什么都没说，但是温书知道他的想法，他们不是至交，仅仅是故知而已。可他们懂彼此，这便足够了。
一连七日，温书都在忙着陈氏的丧礼。
如今，陈氏不是郭家的人，也不是曹府的人，他是自由之身，故而，温书的一应礼节，皆在安置虚无道长的大院之中办。
温书是陈氏的儿子，自然要披麻戴孝。曹为本不该参与进来，可曹为却为了温书，不顾曹夫人和司马宣的阻拦，硬要陪着温书守孝，行半孝礼。
在曹为心中，陈氏是温书的娘亲，那便也是他的亲人，他理当如此。
曹夫人虽然是个通情达理的，可这件事，她却颇多微词。若非因温书丧母，她不忍在温书面前提及，她怕是早就冲上来阻止曹为了。
奈何曹为年纪渐长，如今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自有自己的主意，无论曹夫人如何劝诫，他都坚持陪着温书，曹夫人无可奈何，只好任由曹为如此。
更加失望的，恐怕不是曹夫人，还有司马宣。
他虽然和曹为相识不久，却也自认为曹为是个理性之人，最起码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乱了心神，忘了正经事。
而事实上，他错了……
他如今算是全然明白，这个曹为，为了温书，真的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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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的尾七结束之后，温书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整个人偶尔会从梦中惊醒。
多半梦到的，不是陈氏，而是死去的那个温书。
那个“温书”就站在温书的对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僵硬着身子，就那样默默的望着他……
温书吓得总是从梦中惊醒，下半夜，便再也睡不着了。
曹为担忧温书，故而，决定趁这段时日，好好的陪着温书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心情，散开这些阴霾。
然而，就当曹为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却受到了司马宣的阻挠。
那一日，司马宣拎着前线情报，甩到了曹为的面前，他满面的悲切焦急，愤慨道：“曹公去了荆州已有两月之久，这期间，刘俵病死，刘聪投降，曹公占领荆州，这一系列战报，皆有三公子亲自处理，大公子，您再这样不管不顾下去，将来，曹氏继承人的位置，早晚要落于三公子之手。”
司马宣义愤填膺，曹为却始终都没有表情。
司马宣见状更气了，“若是大公子没有那般野心，就当在下今日这番话没说。”
曹为淡定至极，接过司马宣手中的奏报看了一眼，随后轻声道：“这些奏报，许城内外几乎人人皆知，无为不用特意跑来告诉我，父亲得了荆州，已手握半壁江山，许城内外祥和一片，我们有何畏惧？”
司马宣半眯着眼睛，握紧了双拳道：“一旦曹公拿下荆州，孙刘势必会达成联盟，我相信，曹公不会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势必会挥师江东，届时，老爷必败！”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认为曹朔必胜之际，司马宣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不得不让温书佩服。
果然，温书恍然抬眸，望了司马宣半响，终究没有开口。
司马宣见曹为没有动静，便转而看向了温书，“郭少爷，若非因为你，大公子也不会做了这许多荒唐事，难道你心里都没有任何愧疚可言吗？若是将来，大公子失了曹氏继承人的位置，你就该于心不安，愧疚至死！”
温书倒是一愣，没有想到司马宣竟然把话说得如此严重。曹为起身，正欲为温书辩驳之时，温书只是缓缓的冲着曹为摇了摇头，抬眸冲着司马宣缓然笑道：“司马公子不必如此着急，过来坐，静一静。”
说着，温书将手中的茶盏晃了晃，递到了面前的桌子旁，示意司马宣坐下来。
司马宣眼神微眯，上下打量了温书一眼。
从前竟不曾发觉，面前的男人，竟如此可怕。眼瞧着曹夫人和曹为一党都对他颇有微词之时，他却能如此淡然。
这份淡然，叫人心慌。
到底，司马宣还是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接过温书刚刚递过来的茶杯，五分烫，恰到好处。
司马宣手心微微用力，又缓缓松开，转而，他强撑着情绪冲着曹为道：“杨太尉家的公子，近些日子与三公子走得很近。”
杨太尉的肚子杨肋，本是皇后的人，如今与曹墨走得太近，不知是真的想帮曹墨还是旁的原因。
曹为微微挑眉，面色竟毫无波动。
与曹为和温书相比，仿佛司马宣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人。
此刻的司马宣，面色阴沉，双眉拧紧，静默许久之后，他却哑然失笑，抬头望向了温书，“难道郭少爷，有旁的心思？”
温书微微一笑，并未答言。
温书如此讳莫如深，让司马宣有些心浮气躁，他活到二十九岁，比温书长了十几岁，可是在温书面前，他的年纪，似乎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个温书，似乎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不动声色的让司马宣发狂。
“在下不才，不懂得郭少爷的心思，不如，郭少爷明白告知，也让在下死个明白。”司马宣声音冷冷的，态度上，已经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曹为眉心微蹙，随后轻声解释道：“无为啊，温书不喜欢旁人唤他郭少爷，他与郭家已然没有任何的关系了。以后，你唤他温书少爷即可。”
司马宣似笑非笑，“是吗，那倒是在下无知了，失礼失礼。”
他嘴上说着失礼，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看温书的眼神，也始终透露着轻狂和高傲。
好在，而今因为曹为的相陪，温书心中的芥蒂少了些许，自然也不会和司马宣一般计较。
温书本就是温和的性子，向来与人无争。如今司马宣越是急切，温书心中，反倒是轻快不少。
“不知者不怪，况且司马公子一贯是这样的脾气，温书自然不会在意。”温书淡淡开口，却没有应司马宣话的意思。
司马宣莫名觉得烦躁，他忽而起身，冲着曹为扬声问道：“大公子，若是您不需要在下，只管说一声便是。如今，在下是事事为您着想，可您一点都不急。如此，在下就算是用尽全力，也终究是枉然！”
温书不禁莞尔，冲着司马宣挥挥手，示意他回来，“司马公子不必担心，三公子与永寰，兄弟情深，三公子曹墨是守礼之人，岂会不知长兄为尊的道理？”
司马宣轻哼了一声，“听闻温书少爷与三公子交好，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温书少爷如今，到底是被三公子蒙了心智？还是从一开始，你效忠的，便唯有三公子？三公子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何况，曹公并非是守礼之人，当年，他对六公子宠爱至极，若非六公子命薄早夭，今日，哪来大公子的机会？”
司马宣说话倒是毫不客气，曹为的面色，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说。”曹为淡淡开口。
司马宣轻哼了一声，并未有停下的意思，“大公子不喜欢，我还是要说。如今，大公子为了温书一人，不顾曹夫人劝阻，不顾您的身份，竟然为郭府一妾室守孝，此为不孝。你因儿女私情，枉顾曹公命令，将许城事务全权交与三公子处理，此为不忠。难道，大公子要做那不忠不孝之徒吗？”
司马宣越说越生气，他怒气填胸、掷地有声，眉间紧蹙，恨不能冲上前去吼醒曹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