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湲责她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 就被兄妹堵了回来。韫和有了兄长撑腰, 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越发的有恃无恐。

    史宁戈拍她的额头,“你就仗着阿兄惯你吧。”说罢, 真的吩咐僮仆准备鹿肉和炭火。

    永晋眼睛笑得眯起来,道:“鹿肉易得,置上炭火, 烤个半匹整的, 再烤些肉片,片刻即食。只是赏雪需意境,终归要一个好去处。”

    “这不难。”史宁戈想也不想, 脱口就道,“沁雪榭空了十几年,搁着可惜, 我们去那摆上。”

    史府有一处别致的院落,名为沁雪榭, 地势略高于其他屋宇院落, 放眼旷远开阔,正好看雪赏梅。

    梁人皆知, 沁雪榭是先太尉为公主迦南修建。史孟桓还未成家立室, 为人太正直清廉,深受拥戴, 几乎是个神明般存在的完人, 梁帝心有不满, 旁敲侧击,史孟桓了然顿悟,娶迦南公主时修建沁雪榭,以谢君王荣赐,公主屈尊下降。当初耗费颇多,朝堂对太尉多有非议,却免了梁帝那一时的嫉恨。

    几人披上风氅,奴仆拿了大伞撑在头上,迎雪上来时,串了半匹鹿肉的烤架已支在炉口,炉火通红,烧得正旺,另一炉上支的刻镂的铜盘,庖厨持匕片割鹿肉,一片片齐整地列在盘中。

    “雪天大啖鹿肉,快哉。”史宁戈食指大动,围炉坐下,烤将起来。

    韫和急急丢开氅衣,与他挤在一处,翻动烤好的几片,往上撒盐。

    赵君湲目光含笑,“你兄妹倒是好这口。”

    盯着冒油的鹿肉,韫和歪头,“岂止是我和兄长,父亲也爱呢,入冬便要吃上好几回,唯独母嫌腥膻味重,从不沾惹。”

    史宁戈噗嗤一声,说到这事忍不住揭她的短,“就你嘴馋,吃得上火流鼻血,糊了一脸,第二日醒来,没把乳媪吓死。”

    “你也忒讨厌了,过去这么些年还记着。”韫和佯作恼羞,扬手打他,史宁戈侧身躲避,巴掌还是磕他手臂上。

    赵君湲嘴角一翘,抬步走到阑干处,朝外眺望,满园的皑皑白雪,一树红梅点缀其中,琼枝交错,覆雪悬冰,美不胜收。确是赏雪的好去处。

    史宁戈在后道:“鹿肉现烤现吃才有滋味,你素日端着架子,这时候还端着做甚么,快来坐下。”

    火势恰到好处,鹿肉滋滋冒油,香味一蓬蓬地溢出来,散了一屋。

    已有烤好了的,史宁戈悉数挾到韫和的碗里,韫和急着享受美味,敷衍地吹了几口便塞到口中,烫得双手乱舞,眼泪包在眼里将落不落。

    赵君湲双眉微挑,慢慢踱步回来,取了柄银匕在手里摩挲,眼神略显落寞,“常年在外征战,地为庐,天为盖,狩了猎物整只铐上,再与将士分食,何等快意。”

    史宁戈怅惘道:“若不是朝廷那帮子馋佞捣鬼,你打下东南,驱逐鹤拓,指日可待。如今人不在其位,还念那些,谁惦着你的功劳。”

    韫和翻动鹿肉的手一顿,暗暗失神之际,两双银箸分别伸到她碗中,不过半刻,鹿肉堆得冒了尖。她目中一热,美味在喉咙哽着,如同嚼蜡。

    一个念家,一个念国,偏要遇上那样的君王。他们还年轻,来日要如何施展抱负?

    “鹿肉太老了是不是?”史宁戈皱眉拈过一片,嚼在嘴里。

    韫和摇头,口中已无滋味,拈了半片嚼着应付。

    这时,红蕖躬身在绣幕下禀道:“公子,前头司阍来报,渤海翁主来了。”

    三人相互看了眼,起身相迎,渤海翁主梁娞已到了廊下,跺着脚,抚去帷帽,一张脸蛋冻得泛红。

    她上来拉着韫和,大大方方地往屋里张望,“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你们吃什么好吃的了?”

    韫和莞尔,拍她身上的雪,“来得早不如赶得巧,正烤鹿肉吃呢。大雪天的,翁主穿得这样单薄,当心着凉。”

    正说着,又有一行人簇拥着两个人错落着走过来,一黑一红,都裹得严实,史宁戈奇道:“还有谁来?”

    梁娞一拍脑袋,“我把公主忘了。”

    “亏得同窗,连我也不认得了。”晏昆仑大步上来,狠狠凿了史宁戈拳头,宁戈闷闷地痛嘶一声。

    荥阳闻声摘下帽子,一双秀美的眉眼润了湿雾,清明澄澈,在莹白的脸皮上格外分明。她美目流转,在几人身上扫过,道:“还说呢,有的人有好吃的就丢了魂了。”

    梁娞吐了吐舌头,韫和敛衣下拜,荥阳虚托了一把,受了另外两人的礼,“我是不请自来,都不必拘礼。”

    屋里屏退下人,只留下宫中老人永晋,其余便尽是荥阳身边的宫人。

    迎着公主坐了上座,史宁戈落在后头,扯了晏昆仑在一旁道:“你怎么把这尊佛给招来了。”

    晏昆仑翻着白眼,压声道:“什么叫我招来的。门口遇上的,也没见着彩仗玉辇,怕是随翁主偷偷来玩的。”

    几人进了屋,也不敢真的放开吃肉,都有些拘束地坐着,倒是赵君湲淡漠不惊,耐心烤着那半匹鹿肉。

    一时间气氛僵冷得堪比外头的鹅毛大雪,几乎要把炉子的火都冻住了,晏昆仑尴尬地咳着嗓子,“食腥膻也没意思,将些绿蚁小酒佐餐才好。”

    贵客既来,总不好冷待,史宁戈吩咐了永晋几句,片刻过后永晋便拿来酒器和陈酿。

    荥阳高踞上位,粗略一扫,簋廉盛酒,也就玉舟尚看的过眼。曾经的朱门绣户,落到这个地步,也是造化弄人。

    她啖完鹿肉,捏着玉舟抿了几口酒,不屑地掷在一旁,召了宫官。宫官附耳过去,也不知说的什么,听完便出门去了。

    史宁戈攥着手,看了眼晏昆仑,晏昆仑轻轻摊手。荥阳这个女人向来随心所欲得很,他也很无奈啊。

    荥阳忽然开口道:“表兄。”

    史宁戈震了震,半晌才醒过神,却见荥阳定定地望着他,“姑母她可还好?”

    一屋的人面面相觑,心头都琢磨着她到这里是要做什么,韫和亦是抬头望了去,只见史宁戈缓缓起身,回道:“臣还未见到家母,并不清楚家母状况。”

    荥阳夹着一片鹿肉也不吃,点点头,“姑母年纪大了,表兄该尽的孝道一定要尽到,才不枉为人子。”

    史宁戈低声应了,心里翻腾着。荥阳这话是要套母亲的下落,并不真诚。

    窗子开了半扇,凌冽的寒风灌进屋内,炉里的炭熄了大半,永晋忙去关了窗,重新添上新炭,窜起的零星火点直直飘向屋顶,香味又溢了满鼻。

    那鹿肉烤熟,宫官也折返回来,自公主府邸取来窖藏的冬菇松茸,并一些稀有的佳酿。

    梁娞跑过去,歪头打量着酒器上的字,咋舌道:“南晋的酒,公主平时都舍不得饮,今日倒舍得拿出来。”

    荥阳不屑地笑了笑,“哪有舍不得的,只是与众同饮,才配得上这酒的价值罢了。”

    话落,内侍替换下玉舟,换了玉质温润的玉樽,她端凝着酒液浮末,“好酒更要好的酒器来斟。”

    荥阳握在手中,青葱玉指衬着杯盏,值得赏玩,确实更胜一筹。

    赵君湲对她的小手段小心思毫无兴趣,手里割着鹿肉,片好的依旧分到韫和碗里,温声道:“吃了这些,不要再食。”

    韫和蹙着秀眉,小声嘟囔,“吃不完的。”

    悄悄挪到他碗里,赵君湲余光瞧见了,在她耳畔低语,“你都给我吃了,可不要后悔。”

    “你们说什么呀?”梁娞饮了酒,醉眼朦胧,不小心碰到韫和的手,惊得猛然一缩,“你的手好凉。”

    韫和心口还难受,“也不知道怎么的,这阵子都这样,手足冰冷。大概是太冷的缘故吧。”

    梁娞摇头道:“我听说这是气血不足的症状,吃些补血益气的药才好。这鹿肉倒是正好。”

    韫和掩着唇笑道:“你还懂这些呢。”

    梁娞不好意思地捂了捂了脸,“道听途说罢了。”她又凑上来,压着声音说,“韫和,你要生小娃娃了吗?那就要看看大夫啊。”

    韫和耳廓发热,抿着唇笑,替她挾了几片鹿肉,“吃醉了酒,说起胡话来,该你多吃醒醒脑子才对。”

    冰窟窿里似的捱了阵,压抑得狠了,荥阳也不耐烦再留,起身告辞。作为家主,宁戈一路送她出府。

    雪已停,天光已晚,廊下红梅将开未开,疏影横斜在石阶面上,荥阳拢着斗篷,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天冻地,暗香浮动,空气清冽。

    她道:“陛下要你选,选对了,是你的运,选错了,是你的命。”

    宁戈垂目道:“臣心中已有答案,断不会送命。”

    荥阳瞧着他认真的模样,忽而一笑,“但愿能如你所愿罢。”

    视线转了个方向,落在韫和单薄的身形,“我瞧着夫人印堂有阴影笼罩,当心小人陷害。”

    韫和也不知她是玩笑还是别有深意,“君主也会看相?”

    荥阳坦言道:“宫中原来的内谏言略通相面,我和她略学了些皮毛。说着玩罢了,夫人不必当真。”

    看韫和面色淡然,不曾往心里去,她眼角飞扬,拂衣踏进那厚重的雪,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鹿肉宴未尽兴,也无人想吃,那坛酒未带走,赵君湲一口也未饮,扶着酒器看了两眼。

    晏昆仑吃吃地笑,“原是南晋女帝酿的松醪,难怪说难得。只是她处处都按那女帝行事,怕不是要做女天子。”

    赵君湲嫌他聒噪多舌,长身玉立在窗前,举目远眺,茫茫一片,唯独梁宫巍峨森严,不可侵犯。

    史宁戈瞥了眼未带走的玉器银器,“这是嫌我史家落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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