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一直弥漫着令人不快的腐臭味。
还有哥哥身上经久不散的月季熏香的味道, 也不知何时浸润到了空气中的每一角。
红色长发的母亲坐在床沿梳着披散的头发，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她却还是慵懒的样子，穿着束身衣, 拿掉了一根肋骨后的腰部像沙漏一样, 那道转折的弧度尖锐的令人心惊。
三个女仆跪在她脚边, 头深深埋在长毛地毯里, 双手高高举起捧着珠宝盒子，这些宝物不是来自对她不屑一顾的丈夫, 而是来自她心爱的继子, 伊泽卡。
“啊呀，我可爱的小玫瑰回来了, 快过来让我看看你。”母亲抬起消瘦到两颊凹陷的脸，灰蒙蒙的眼珠没有高光, 随手把梳子扔在地上, 朝赫琳张开双臂。
一个女仆立即膝行过去, 她两只手都举着盒子，只能用嘴叼起梳子。赫琳垂下眼睑, 看到这一幕, 心里顿时反胃。
她深吸一口气, 乖巧地像个洋娃娃：“是, 母亲大人。”强忍着不适, 依偎在女人的怀里。
“你的脸, 怎么变得这么粗糙了？”女人凸起的胸骨戳在赫琳的后背上, 她抚摸着赫琳的脸，声音变得暴躁。
“那是因为旅途辛苦……”赫琳强忍着颤抖，故作任性不在乎。
“我就说不应该放你出去！”女人爆发，一把抓住赫琳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拉，尖叫道，“你不愿意陪在我身边，还擅自变得这么丑！”
“母亲！”赫琳痛叫，想要夺回女人手中的头发，辩解道，“我会涂珍珠霜，还有鱼油……”
“还有你的头发，牙齿，一切一切！”女人瞳孔震动，根本听不进去，一只手插进赫琳的嘴角，指甲抠在她的牙龈上，强行撑开她的嘴唇，“你是第一美人，你应该是第一美人，除了脸你还有什么，你怎么就不懂呢？”
“放开我……”赫琳挥舞着手，说出的话变得断断续续，“救我！母亲……”
三个女仆听而不闻，木然地保持着埋头的姿势。
“咕哈……！”
女人松开手，赫琳倒在她的床上，大口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对不起。”女人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赫琳：“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小玫瑰，原谅我……”
女人手无足措，表情就像雪崩，一点一点垮塌：“痛不痛啊，原谅我，原谅我！”
赫琳伸手抹了抹嘴角，牙龈渐渐渗出的血迹与津液混在一起，她瑟缩了一下。手肘支撑的地方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反射的抽手，才看清那是一块暗红的血迹，隐约还有一坨碎肉，晕在床上，也印在了她的袖子上。
“这是什么？母亲？”赫琳惊恐地用食指捻起那一块可疑的碎肉，又甩在一旁。
母亲的病一直很严重，但是她以为有哥哥在她身边，作为“献祭品”，母亲的病应该不至于发展到杀人的地步才对？
“没什么，我的小玫瑰。”母亲安定了下来，仿佛没有听见赫琳的问话，自然地回复道，“那只是一块肉而已。”
赫琳不敢追问，“……”
“告诉我，你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人吗？我的小玫瑰，你交到了朋友吗？”女人换上了笑吟吟的面孔，穿着束腰和衬裙，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房间里遍布阴森的紫色，紫色窗帘，紫色床帐，仿佛这个颜色能够遮挡不安定的东西。
只有一扇细长的落地玫瑰窗后面透出亮光。
“没有，都是一些无聊的家伙。”赫琳顿了一下，回答道。
“一个有趣的人都没有。”她像是怕母亲不相信，补充道。
“那么莱希利安少爷呢？我听你父亲说是个优秀的纯血精灵呢。”提到精灵二字，女人明显眼睛一亮。这是她的种族，也是唯一提起能让她稍微开心的话题。
“他……很不错，我很喜欢他，母亲。”赫琳小心地回答。
女人走到了玫瑰窗前，伸出手覆盖在玻璃上，“是吗……”
赫琳双拳握紧，咬紧下唇。
“……说谎。”女人的目光落到花园里披着兜帽的陌生身影上，那道身影也有所察觉，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对平静无波的灰眸。
“你说谎！”女人尖叫，慌张地松开手，转身躲开，“那个人是谁？又是一个贱人，是混血种，想把你带走对不对，你又想从我身边逃走了！”
“冷静！”赫琳一慌，“你，去给母亲拿药！快点！”
女仆不动，赫琳急的踢了她一脚，她才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把盒子放在地上，要去拿药瓶。
“我没病！你这个肮脏的东西，你怎么敢偷我的东西！”女人胸口起伏，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恐怖的荷荷声，她此刻如同疯狗，逮到人就撕咬。
她朝女仆扑过去，一把把她嘴里的梳子扯出来，来不及招架的女仆牙齿一磕，顿时捂着嘴倒地。
女人还不满足，冲上去一脚一脚踢在蜷缩的女仆背上：“去死！去死！”
“雅尔金！”赫琳尖叫，喊出了母亲的真名。
“碰！”门开了，一道黑影冲了进来，抱住女人，抓住她的双手扭在她身后，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母亲，别这样。”
赫琳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阿尔杰！”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这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黑得像夜雾，皮肤苍白地像夜行鬼。他一只眼睛被包裹在绷带里，完好的一只眼弧度上挑，像极了赫琳。唇瓣呈现失血过多的微青，下颌尖削，眉骨深邃。
这是她的亲生弟弟，阿尔杰·瓦尔·伊修加德。
“放开我，你这个野种，别碰我！”雅尔金夫人在他手中挣扎。
阿尔杰开口：“母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张开五指，蒙在她的脸上，手掌放出微光。女人的挣扎减弱，合上双眼昏迷不醒。
少年神情不变，抱起母亲放在大床上。
雅尔金夫人睡着的时候，尖锐的轮廓变得柔和，像一个憔悴的天使。
赫琳抱着手臂颤抖了一下，朝弟弟挥手：“出来和我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先走了。”阿尔杰垂下头，碎发遮住他的眼睛，给他肖似母亲的脸颊蒙上一层阴影。他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臂，声音冷静。
赫琳噗嗤一笑。他们姐弟俩关系很差，难以相处融洽，但是在微妙的地方非常相似，比如局促，恐惧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她好整以暇：“你要是不来，我就告诉父亲说你对母亲意图不轨。”
阿尔杰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忍着愤怒：“别太过分了。”
“那，今天晚上，陪我去见……哥哥。”赫琳又说。
“凭什么？”阿尔杰嗤笑一声，“自己去。”
“你！”赫琳气得一噎，转移话题，去捞他的手：“喂！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和你无关。”消瘦的少年像一道孤僻的影子，挥开她的手臂，隐忍地向外走去。
赫琳碰了一头灰，跺了跺脚，“我就想感谢一下你，又没打算怎么样！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少年在门口应该听到了她的抱怨，可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
“我只和你在这里说一说，主人这一家情况复杂，你要多加小心。”玛丽站的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裙子上。
她是一个专业的女仆，一举一动都克制又专业。
“你说。”希露本来在揪着裙子上的蕾丝花边，试图把皱巴巴的花边抚平，闻言认真地抬头。
玛丽见希露呆呆的，认真的表情，暗中叹了口气。她并不反对小姐和希露的来往，也许就是因为她有种令人放松的能力。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奸诈，有的疯狂，有的悲伤，有的暴躁。但是像希露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很独特，安静，坚韧，好像森林里的一棵树，让人想要依靠。
她也许明白了为什么小姐这么喜欢她。
“你也许以为小姐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她热情，真诚，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玛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
余光看见希露有些诧异的样子，她脸一红：“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我以为你是一个……冷静的人。”言下之意，没想到你那么喜欢赫琳。
“那又怎么了？”玛丽低咳一声，恼羞成怒，”小姐值得所有人的爱。”
“……给你一点小小的补偿。”她皱眉。
“现在不懂笑也无所谓，你总有一天发自内心感到快乐，自然而然就能笑出来了！”她笑着。
“听我说啊，昨天真是怪级了！”她苦恼。
和没有感情的自己不一样，赫琳是鲜活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温暖。
“嗯，你说得对。”希露突然说，“她值得。”
玛丽一愣，看向希露：“你……”她苦笑，“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这样的女孩，完全讨厌不起来啊。
“其实，小姐的出生经历一点也不美好。”玛丽说，“夫人……我是说小姐的母亲，雅尔金夫人。你也许听说过她，她是曾经的索尔维利公主。曾经。”
玛丽重复了一遍。
“是因为那一场政变吗？”希露领会。
“是的。谁会想到忠心的臣属会叛变，夺取大权。现在的索尔维利王族，骨子里都是残暴的叛徒。”玛丽感叹，“雅尔金夫人就在那场政变中，逃亡到了两国的边境，被庄园主捕捉，奇货可居，后来被伯爵大人抢过来，她就崩溃了。”
“骄傲，对于贵族来说是致命的。她身为王族的骄傲被完全摧毁，沦为玩物，那一定很痛苦吧。”
“她生下了赫琳小姐。小姐长得很像以前的雅尔金夫人，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活泼善良，于是夫人……把她当成了原来的自己。”
“什么意思？”希露皱眉。
“复制。”玛丽吐出一个单词，“她让赫琳小姐穿上自己以前的衣服，强制她打扮成自己以前的样子，甚至性格都要和以前的自己一样。看着这个复制品，她也许能从中感到快乐，因为这是没有被玷污，没有落入污泥的自己。”
“真是残酷。”希露说。
“其实赫琳小姐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她爱在花园里奔跑，爱爬上杉树和松鼠一起玩耍。哪怕摔倒受伤，也不会哭泣，从小就是一个野孩子。”玛丽微笑，“但是……夫人看到她这样，简直要疯掉了，她要的是一个过去的幽灵，她要小姐坐在华丽的房子里微笑，为死去的蝴蝶伤心哭泣，纯洁柔弱，就如同过去的自己。她要赫琳小姐永远都是纯真的少女，陪在她身边。”
希露突然想起了埃布尔村的人偶。
原来人类的执念，能够造成这么多悲剧。
“赫琳小姐长大了，夫人又生下了阿尔杰少爷。”玛丽有些悲悯地叹息一声，“她不爱阿尔杰少爷，夫人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只是因为少爷吵着要一个胡桃玩偶，她就剜出了少爷的眼睛，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流着血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希露眼睫微垂，声音变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好巧。我也不喜欢。”玛丽低咳一声，突然噤声，手背碰了希露一下。
希露抬头。
花园的对面，城堡的楼梯处，站着一个消瘦的黑影。
少年从阴影下走出来，头上裹着绷带，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疲惫又漠然。
“阿尔杰少爷。”玛丽恭敬地行了一礼。
希露也跟着她弯下腰。
然而少年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她们面前走过了。阳光下，像是即将消融的雪一样脆弱，微薄。
那是令人心头一紧的残缺。
还有哥哥身上经久不散的月季熏香的味道, 也不知何时浸润到了空气中的每一角。
红色长发的母亲坐在床沿梳着披散的头发，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 她却还是慵懒的样子，穿着束身衣, 拿掉了一根肋骨后的腰部像沙漏一样, 那道转折的弧度尖锐的令人心惊。
三个女仆跪在她脚边, 头深深埋在长毛地毯里, 双手高高举起捧着珠宝盒子，这些宝物不是来自对她不屑一顾的丈夫, 而是来自她心爱的继子, 伊泽卡。
“啊呀，我可爱的小玫瑰回来了, 快过来让我看看你。”母亲抬起消瘦到两颊凹陷的脸，灰蒙蒙的眼珠没有高光, 随手把梳子扔在地上, 朝赫琳张开双臂。
一个女仆立即膝行过去, 她两只手都举着盒子，只能用嘴叼起梳子。赫琳垂下眼睑, 看到这一幕, 心里顿时反胃。
她深吸一口气, 乖巧地像个洋娃娃：“是, 母亲大人。”强忍着不适, 依偎在女人的怀里。
“你的脸, 怎么变得这么粗糙了？”女人凸起的胸骨戳在赫琳的后背上, 她抚摸着赫琳的脸，声音变得暴躁。
“那是因为旅途辛苦……”赫琳强忍着颤抖，故作任性不在乎。
“我就说不应该放你出去！”女人爆发，一把抓住赫琳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拉，尖叫道，“你不愿意陪在我身边，还擅自变得这么丑！”
“母亲！”赫琳痛叫，想要夺回女人手中的头发，辩解道，“我会涂珍珠霜，还有鱼油……”
“还有你的头发，牙齿，一切一切！”女人瞳孔震动，根本听不进去，一只手插进赫琳的嘴角，指甲抠在她的牙龈上，强行撑开她的嘴唇，“你是第一美人，你应该是第一美人，除了脸你还有什么，你怎么就不懂呢？”
“放开我……”赫琳挥舞着手，说出的话变得断断续续，“救我！母亲……”
三个女仆听而不闻，木然地保持着埋头的姿势。
“咕哈……！”
女人松开手，赫琳倒在她的床上，大口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对不起。”女人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赫琳：“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小玫瑰，原谅我……”
女人手无足措，表情就像雪崩，一点一点垮塌：“痛不痛啊，原谅我，原谅我！”
赫琳伸手抹了抹嘴角，牙龈渐渐渗出的血迹与津液混在一起，她瑟缩了一下。手肘支撑的地方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反射的抽手，才看清那是一块暗红的血迹，隐约还有一坨碎肉，晕在床上，也印在了她的袖子上。
“这是什么？母亲？”赫琳惊恐地用食指捻起那一块可疑的碎肉，又甩在一旁。
母亲的病一直很严重，但是她以为有哥哥在她身边，作为“献祭品”，母亲的病应该不至于发展到杀人的地步才对？
“没什么，我的小玫瑰。”母亲安定了下来，仿佛没有听见赫琳的问话，自然地回复道，“那只是一块肉而已。”
赫琳不敢追问，“……”
“告诉我，你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人吗？我的小玫瑰，你交到了朋友吗？”女人换上了笑吟吟的面孔，穿着束腰和衬裙，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房间里遍布阴森的紫色，紫色窗帘，紫色床帐，仿佛这个颜色能够遮挡不安定的东西。
只有一扇细长的落地玫瑰窗后面透出亮光。
“没有，都是一些无聊的家伙。”赫琳顿了一下，回答道。
“一个有趣的人都没有。”她像是怕母亲不相信，补充道。
“那么莱希利安少爷呢？我听你父亲说是个优秀的纯血精灵呢。”提到精灵二字，女人明显眼睛一亮。这是她的种族，也是唯一提起能让她稍微开心的话题。
“他……很不错，我很喜欢他，母亲。”赫琳小心地回答。
女人走到了玫瑰窗前，伸出手覆盖在玻璃上，“是吗……”
赫琳双拳握紧，咬紧下唇。
“……说谎。”女人的目光落到花园里披着兜帽的陌生身影上，那道身影也有所察觉，抬起头，露出兜帽下一对平静无波的灰眸。
“你说谎！”女人尖叫，慌张地松开手，转身躲开，“那个人是谁？又是一个贱人，是混血种，想把你带走对不对，你又想从我身边逃走了！”
“冷静！”赫琳一慌，“你，去给母亲拿药！快点！”
女仆不动，赫琳急的踢了她一脚，她才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把盒子放在地上，要去拿药瓶。
“我没病！你这个肮脏的东西，你怎么敢偷我的东西！”女人胸口起伏，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恐怖的荷荷声，她此刻如同疯狗，逮到人就撕咬。
她朝女仆扑过去，一把把她嘴里的梳子扯出来，来不及招架的女仆牙齿一磕，顿时捂着嘴倒地。
女人还不满足，冲上去一脚一脚踢在蜷缩的女仆背上：“去死！去死！”
“雅尔金！”赫琳尖叫，喊出了母亲的真名。
“碰！”门开了，一道黑影冲了进来，抱住女人，抓住她的双手扭在她身后，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母亲，别这样。”
赫琳看清来人，松了一口气：“阿尔杰！”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这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黑得像夜雾，皮肤苍白地像夜行鬼。他一只眼睛被包裹在绷带里，完好的一只眼弧度上挑，像极了赫琳。唇瓣呈现失血过多的微青，下颌尖削，眉骨深邃。
这是她的亲生弟弟，阿尔杰·瓦尔·伊修加德。
“放开我，你这个野种，别碰我！”雅尔金夫人在他手中挣扎。
阿尔杰开口：“母亲，好好休息。”
说完，他张开五指，蒙在她的脸上，手掌放出微光。女人的挣扎减弱，合上双眼昏迷不醒。
少年神情不变，抱起母亲放在大床上。
雅尔金夫人睡着的时候，尖锐的轮廓变得柔和，像一个憔悴的天使。
赫琳抱着手臂颤抖了一下，朝弟弟挥手：“出来和我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先走了。”阿尔杰垂下头，碎发遮住他的眼睛，给他肖似母亲的脸颊蒙上一层阴影。他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臂，声音冷静。
赫琳噗嗤一笑。他们姐弟俩关系很差，难以相处融洽，但是在微妙的地方非常相似，比如局促，恐惧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她好整以暇：“你要是不来，我就告诉父亲说你对母亲意图不轨。”
阿尔杰抬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忍着愤怒：“别太过分了。”
“那，今天晚上，陪我去见……哥哥。”赫琳又说。
“凭什么？”阿尔杰嗤笑一声，“自己去。”
“你！”赫琳气得一噎，转移话题，去捞他的手：“喂！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和你无关。”消瘦的少年像一道孤僻的影子，挥开她的手臂，隐忍地向外走去。
赫琳碰了一头灰，跺了跺脚，“我就想感谢一下你，又没打算怎么样！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少年在门口应该听到了她的抱怨，可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
“我只和你在这里说一说，主人这一家情况复杂，你要多加小心。”玛丽站的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裙子上。
她是一个专业的女仆，一举一动都克制又专业。
“你说。”希露本来在揪着裙子上的蕾丝花边，试图把皱巴巴的花边抚平，闻言认真地抬头。
玛丽见希露呆呆的，认真的表情，暗中叹了口气。她并不反对小姐和希露的来往，也许就是因为她有种令人放松的能力。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奸诈，有的疯狂，有的悲伤，有的暴躁。但是像希露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很独特，安静，坚韧，好像森林里的一棵树，让人想要依靠。
她也许明白了为什么小姐这么喜欢她。
“你也许以为小姐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她热情，真诚，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玛丽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
余光看见希露有些诧异的样子，她脸一红：“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我以为你是一个……冷静的人。”言下之意，没想到你那么喜欢赫琳。
“那又怎么了？”玛丽低咳一声，恼羞成怒，”小姐值得所有人的爱。”
“……给你一点小小的补偿。”她皱眉。
“现在不懂笑也无所谓，你总有一天发自内心感到快乐，自然而然就能笑出来了！”她笑着。
“听我说啊，昨天真是怪级了！”她苦恼。
和没有感情的自己不一样，赫琳是鲜活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温暖。
“嗯，你说得对。”希露突然说，“她值得。”
玛丽一愣，看向希露：“你……”她苦笑，“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这样的女孩，完全讨厌不起来啊。
“其实，小姐的出生经历一点也不美好。”玛丽说，“夫人……我是说小姐的母亲，雅尔金夫人。你也许听说过她，她是曾经的索尔维利公主。曾经。”
玛丽重复了一遍。
“是因为那一场政变吗？”希露领会。
“是的。谁会想到忠心的臣属会叛变，夺取大权。现在的索尔维利王族，骨子里都是残暴的叛徒。”玛丽感叹，“雅尔金夫人就在那场政变中，逃亡到了两国的边境，被庄园主捕捉，奇货可居，后来被伯爵大人抢过来，她就崩溃了。”
“骄傲，对于贵族来说是致命的。她身为王族的骄傲被完全摧毁，沦为玩物，那一定很痛苦吧。”
“她生下了赫琳小姐。小姐长得很像以前的雅尔金夫人，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活泼善良，于是夫人……把她当成了原来的自己。”
“什么意思？”希露皱眉。
“复制。”玛丽吐出一个单词，“她让赫琳小姐穿上自己以前的衣服，强制她打扮成自己以前的样子，甚至性格都要和以前的自己一样。看着这个复制品，她也许能从中感到快乐，因为这是没有被玷污，没有落入污泥的自己。”
“真是残酷。”希露说。
“其实赫琳小姐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她爱在花园里奔跑，爱爬上杉树和松鼠一起玩耍。哪怕摔倒受伤，也不会哭泣，从小就是一个野孩子。”玛丽微笑，“但是……夫人看到她这样，简直要疯掉了，她要的是一个过去的幽灵，她要小姐坐在华丽的房子里微笑，为死去的蝴蝶伤心哭泣，纯洁柔弱，就如同过去的自己。她要赫琳小姐永远都是纯真的少女，陪在她身边。”
希露突然想起了埃布尔村的人偶。
原来人类的执念，能够造成这么多悲剧。
“赫琳小姐长大了，夫人又生下了阿尔杰少爷。”玛丽有些悲悯地叹息一声，“她不爱阿尔杰少爷，夫人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只是因为少爷吵着要一个胡桃玩偶，她就剜出了少爷的眼睛，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流着血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希露眼睫微垂，声音变冷：“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好巧。我也不喜欢。”玛丽低咳一声，突然噤声，手背碰了希露一下。
希露抬头。
花园的对面，城堡的楼梯处，站着一个消瘦的黑影。
少年从阴影下走出来，头上裹着绷带，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疲惫又漠然。
“阿尔杰少爷。”玛丽恭敬地行了一礼。
希露也跟着她弯下腰。
然而少年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她们面前走过了。阳光下，像是即将消融的雪一样脆弱，微薄。
那是令人心头一紧的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