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凤藻宫上上下下都见识了一遍贵妃那个表妹宝钗的好耐性。

    贾母一走,黛玉就倒了。

    元春被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先延医问药,安顿下黛玉来,才带着宝钗去见太后。

    天子一向规矩严谨,什么娘家女孩儿来宫中暂住之类,太上皇在位时有过,今|上一登基,就再没有这事儿了。

    连太后都不让家里小辈轻易入宫。

    当然了,太后当皇后那会儿,也不让。

    她能将宝钗和黛玉留在宫中,也是天子将选公主和公主侍读的事托付给了太后,元春举荐自家姐妹,正是替太后分忧,太后才格外好说话的。

    太后果然觉得宝钗做公主侍读很合适,大事定下,两人回到凤藻宫,元春颇有些伤感的向宝钗道,“听母亲说,这个表妹素来是多病的,我倒没料到她体弱至此。”

    接她到宫中来,若有万一,自然金尊玉贵、一步登天。就算没有,趁势得些好处,嫁入高门,终身有靠,说不定还能得太后赐婚呢。

    送她一条青云路,从此扶摇直上,哪里不好呢?

    多少人眼巴巴的流口水,满心满眼里,都是务必要尊荣夸耀的念头。

    她倒因此跟她拼命了。

    元春无奈的叹气。

    宝钗本以为贵妃是看中了她,黛玉她们不过是入宫一趟而已,如今也十分意外,不过她心思剔透,很快就忖度出点意思来,一路上回凤藻宫,就将王子腾那番‘文姬班昭’的天子之意说了一遍,替黛玉解释了两句病情,就去守着她了。

    黛玉昏着,到了吃药的时候,她就端着药碗,一滴一滴的往唇间渗,黛玉醒了,到了吃饭的时候,就端着饭碗,一点一点的往嘴里喂,一直看着,生怕她偷偷吐出来。

    “宝姐姐,你说我出家好不好?”

    她心中那段说不出口的指望,已然是没有指望了。

    她拖着病弱的身体,孤孤单单的活在世上,毫无指望,毫无快乐。

    有心一了百了,可是看宝钗就这么眼不错的守着她,跟她耗着不肯放弃。

    宝姐姐舍不得她,外祖母养她一场,可是她在这尘世里,绝望到呼吸都是痛啊。

    索性就了断尘缘,出家算了。

    她每每到伤心处,哭起来时,宝玉总是拿当个和尚堵她。

    如今这个和尚就让她当也好。

    “好颦儿,撑下去。唯有撑下去,待斗转星移,待世事变幻,人生那么长,世界那么大,总能遇到高兴的事,总能再遇到喜欢的人,若此刻闭眼,此刻放弃,了断尘缘,将来回想起来,一生到最后,都是伤心事。”宝钗揽着她哄道。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躺着,就躺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人世间太多的东西,不想坚持了,太累了,太无趣了,太没意思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总想着都放下算了,那就都放下。只要坚持着活下去,再难也坚持这一点,别的都放下,什么让你高兴,你就做什么,什么让你舒服,你就做什么,慢慢就好了。”

    “我现在,想不到高兴的事,实在想不到,实在想不到……”黛玉绝望的摇头。

    她真的想不到高兴的事了。

    她真的太绝望了。

    “哭出来吧,哭累了,就睡。”

    宝钗搂着黛玉,两个人默默的流泪,直到黛玉昏了过去,宝钗才轻轻的把她安置在榻上。

    绝望之后,就是希望。

    只要不放弃。

    只要撑过去。

    总能找到希望。

    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天子把准备好群策群力、万众一心的将他的新政拍回去的群臣,给拍回去了。

    然后回到麟德殿,把晚了两个时辰的午饭吃了,收拾一下,顶着月色去哄人。

    听说是午时之后就慢慢消了气的,开始吃药喝水吃饭了。

    所以也没那么急。

    但是今天不去,那恐怕事情就不好善了了。

    天下明明是他的,他还连个善战的将军都容不下,究竟是心里在想什么?

    西宁王南征北战,打下来的城池土地还不是天子的?

    至于这么欺负人么?

    所以说,原装那位,真是莫名其妙的。

    本|朝|开|国的太|祖,是个亲自统兵且能征善战的,故而他对手下的将军们,那都是非常宽厚的。

    太|祖将那些跟随自己的,战功赫赫的,封了四王八公,还有好些侯爵、伯爵出来,这些异姓王也罢,公侯勋贵也罢,几乎是各个都在实权的高位上,且绝大多数都活到善终了。

    怎么反倒是天下|太平了,几代人过去了,当皇帝的,连个将军都容不下。

    真丢祖宗的脸。

    天子一路吐槽着到了三仙观,看西宁郡王正盘腿坐在塌中央,抱着抱枕发呆,一身素色的衬衣衬裤,为了能经得住消毒之后给病人用,故而并不是娇贵的丝料,围着的被子已经散落开来。

    “总算醒了,别再冻坏了。”天子示意服侍的小太监给他围一围被子。

    “出去。”西宁王横了小太监一眼,吓得人收了手。

    “出去吧,朕给他弄。”天子将房中人都放了出去,走了两步,站在塌边,好笑道,“朕大小也是个皇帝,闹得差不多得了,你还想怎么着?”

    见他不吭声,天子只得探了身子,屈尊去给他围被子,被西宁王一把压住,压着声音逼问道,“你是谁?”

    “承玮。”

    这倒没撒谎,他确实跟这位皇帝撞名了,所以倒霉催的,头天刚忙完准备休假,第二天就可以离开月球基地往地球飞了,睡一觉,一睁眼,穿了。

    真他x的!

    三年没休假,多难得的假期,眼一闭一睁,没了!

    皇帝这玩意儿是不死不休的全勤啊!

    艹!

    只能指望生个好儿子赶紧即位,到时候就能当太上皇了。

    “夺舍?换魂?”西宁王阴森森的声音贴着天子的耳朵。

    别说什么突然变了性情!

    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十几年,总是不能安心,做什么都要掂量来掂量去的天子,突然就肆意横行起来,这还是一个人么?

    谁信啊!

    “你猜?”天子无所谓的笑道。

    “……还会换回去吗?”看他事不关己的样子,西宁王迟疑道。

    “不知道啊,怎么?害怕换回去啊?那你只好自求多福了。”天子清清凉凉的笑道。

    或者到时候过不下去就谋|反呗。

    西宁王被气的推开天子,把被子一围不肯出声了。

    “别怕,朕给你拥兵自重的机会。”天子轻飘飘的劝道。

    “……”

    你说的是人话吗?!

    当皇帝的有这么说人话的吗?!

    “伤已经不碍事儿了,那就慢慢养着吧,”天子也不在意他理不理人,安排道,“你是觉得在这里养着不见人的好,还是去麟德殿那里每日见见人才好,你想怎么养着,就怎么来吧。”

    “今冬,不出兵么?”西宁王撩开被子,直直的看着天子。

    “出兵啊,出兵的事,朕点了诏复,正在筹备,你若是有心情,就移去麟德殿,朕正好有人商量,你不乐意么,朕只好去抓朕那个正在守孝的表弟了。”天子无奈的叹息,语气里颇有些为难。

    太上皇的胞妹,天子的亲姑母,阳阿大长公主,当年选的驸马,是南海居氏的郎君,居氏某支的幼子,居仲颖。

    婚后不久,驸马因牵连到建安大长公主病故一案中,贬黜岭南,阳阿大长公主随行,从此定居岭南,再没回来。

    今年初,镇守交州多年的居驸马病逝,天子当即派人接回了姑母和表弟。

    到京时,正赶上春闱,天子让自家表弟做个策论,他表弟说我就会打架,天子手一挥,那你去那边打架。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骑射、兵法、对战,一一比过之后,天子他表弟居怀恩就成了今科武状元。

    天子见才心喜,问其打算,是想呆在禁军,还是想外调,居怀恩一句‘想回家守孝’,气的天子无可奈何,只得让他滚回家居丧去了。

    当然,陶梧嘴里,从兵事上讲,事情就是另外的样子了。

    居驸马为交州刺史,镇守交州多年,待他一病重,安南就开始蹦跶了。

    若此时天子能将居怀恩和大长公主留在安南,那估计安南都不能蹦成那样,结果天子一定要把人接回来,换上了‘自己人’,安南就压不住了。

    此刻西宁王则告诉了天子下半段故事。

    “交州那地方,居家父子镇守多年,南海居氏更是本地豪族,陛下不点臣统兵,何不选他?”

    所以后半段故事是,天子不仅不留居怀恩在交州,等安南压不住了,也不肯让居怀恩统兵呗。

    天子突然觉得,换了他是居怀恩,简直是迟早要反的节奏。

    “不了,他走不开。”天子摇头。

    他昨日刚刚见过这位表弟,两人越看彼此越糟心,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个东西,遂一拍即合,决定从帝都长安开始折腾,争取早日改天换地。

    或者翻天覆地。

    “你若是不想再记起安南的战事,就好生在这儿养着,想干点儿什么,就干点儿什么,想闲着就闲着好了。”天子也不勉强。

    “陛下为何不选臣统兵再战?”西宁王垂眼盯着手上的抱枕,迟疑道。

    “卿自弱冠之年,就镇守幽州,两国攻伐,两军交战,早就将生死看淡,这是一回事,朕相信卿如今仍旧如此。”

    “只不过,越是统兵之人,越难以承受,来自身后的背弃和出卖。一边拼死守护,一边是所守护之人的无尽算计,眼睁睁看着同袍兄弟死在背后的阴谋血影之下——”天子轻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苦涩,“这么折磨人,会把人折磨疯了,折磨到怀疑一切的存在意义,折磨到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折磨到万念俱灰,折磨到一心求死,折磨到只求了断。”

    “怎么会派你出征呢,朕现在连你还愿不愿意活下去,都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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