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每当变幻时【中】
王夫人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宝玉。
别人可不是。
她这里满心满眼的都是担心宝玉的将来，跟着她着急的凤姐，心里则主要惦记的是贾琏的未来，先耐着性子将王夫人安抚了，一起等信儿，正好凤姐也要听听王子腾怎么给回话。
本来靠着王子腾，贾琏随时可以当官去。
外任个知府，入部当个员外郎，都不是没可能的。
毕竟身上捐了个同知，想‘折现’，王子腾能给他随时‘折现’。
别人对待他呢，也是一个随时想出仕就能出仕的高门子弟，官身赋闲。
现在是，想‘折现’，考去。
或者王子腾面子大到……能让天子给贾琏授官。
贾琏从随时可以当官，到随时可以参加考试，这落差，凤姐当然也不大自在。
大不自在。
“要这么着，一旦失了职位，就只剩下爵位钱财了？就是在位，也不能安置子孙直接为官了？这天子也太——”
这天子的心，可太黑了。
凤姐本来就精神大不如前，哄完了王夫人，回了房，想来想去，越想越难受了。
“我瞧着，咱们家若说是真个能考一考庶务的，还就是咱们二爷。”平儿思量道。
“那他也得肯啊。”凤姐气苦。
一则贾琏不肯去受苦，再则——凤姐也舍不下这么大家业。
一旦放了手，可就回不来了。
“昨儿老太太接了史大姑娘过来，我去陪着玩儿了一会儿，听说史家的爷们，都听上课了，筹备上了。说是史家侯爷的话，说反正科举出身的，以后也就那样，不如现在就赶紧入户部呢。”平儿道。
“你这小蹄子，不顾你二爷辛苦，撺掇着这是要望夫成龙了。”凤姐横她一眼。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你倒动辄埋汰我，这个家里，说是赫赫扬扬的，但是即便以前那样，都显得没落了，一日比一日的，没着没落儿的，更可况如今这样？这落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奶奶想想去。”平儿扫了一眼窗外，看没甚动静儿，忙压低了声音。“朝上的事我也不懂，天子的主意，谁知道怎么个变|法儿，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瞧着，连老太太都急了，是因为宝玉病着，方才不紧不慢的要给家学里添明法、明算两科，等宝玉好了，八成就该请先生专门教导他了。”
“老太太已然嘱咐过我，让我挑尽量好的先生了，为了怕唬着宝玉，故此才让我悄悄儿的别声张呢。”凤姐看她急了眼，忙探身拍了拍，“急个什么，你这条命挂在我的命上，还能为了别人去？我说个什么顽话，就猜疑你了？”
“奶奶以为蓉哥儿这一回成不成？”平儿道。
“我瞅着够呛，他那性子，不是个能吃苦的，且底子也不够。要他能选上，那禁卫上也就是以前那样了，这么折腾反而没意思了。”凤姐笑道。“珍大哥哥给蔷哥儿报了名呢，等下一批也去试训，估计也是个选不中的，就当是给孩子们历练历练吧，知道吃不了那个苦，好好地读书去，进户部也很好。”
“那宝玉——”
“他怕是不中用了。”凤姐垂着眼，轻笑道。“禁卫别想，至于剩下的，庶务、庶务，实用、实用，都是这些。可惜我不识字，不然我去考都比他强些。”
“若是户部招数钱的，我也去了，也比他们强些。”平儿笑道。
“就是个钱串子，得意上了还，好意思说呢。”凤姐笑话道，“要么你明儿开始识字吧，大姐儿学的时候，你跟着学去，若是哪天过不下去了，赶上户部招人数钱，要女的不要，若要女的，你去给人数钱去，好养活我。”
“我还就不怕笑话了，明儿就学去！我是钱串子，那户部尚书就不是钱串子了？”平儿仰了仰头，玩笑道，“如今满京城各家子弟，都为了选禁卫，掏钱买龙禁尉呢，以前这些公子王孙各家少爷们，多少肯进去戍卫的？都嫌辛苦又不好升迁，都是交钱免了的。如今呢？还不是挤破头！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能给开这么大个门，天子还不是缺钱了？户部为何考试招人？不就是缺数钱的么？”
“好好读书，早日当上户部尚书。”凤姐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满含期望的鼓励道。
贾琏不知道家中妻妾正在盘算他考户部能不能考得上，他正在宁国府里跟贾珍喝酒呢。
他正跟贾珍抱怨王子腾。
给他带话，说如今户部缺什么职位。
给他划考试范围。
就差替他报名了。
好烦。
烦死了。
贾琏这些年借着王子腾的权势在长安行走周旋，十分自在。
但是王子腾的教导么……
他若是个爱读书爱操劳的，要么就去科举了，要么就选官出去当知县知府了。
还等到这会儿？
“王家舅爷是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大概是知道了天子的决心，怕以后你再想考就难了，不如如今早点儿进去，趁着大家都准备不足，题目简单，早考早完事儿。”贾珍端着酒杯，劝道。
“大哥还不知道我？我不乐意拘束着，否则何必不早早出去了？”贾琏摇头。
“我知道你啊，所以我这番话，还是王家舅爷嘱咐的呢，说如今你去考去，进去了，六七品的位置得一个，不难，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安稳稳站住了，再过两年，考着也艰难，进去了么，给你个九品下的位置，你干不干？”贾珍解释道，“如今不比以前了，位置想要随时有，就算没有，等两年总有，如今——”
“我听说好几个恰巧选官出去当县令的，折子正好天子要改|制的头两天递上去，天子直接就给否了，其中三个县，因县丞考绩不错，就让当了代理县令，另外两个，将长安县令、万年县令给打发过去了，空出京中两个县来，如今正挑人呢。”
“五个升上来的知县，因要等位置，就悬在那儿了，天子要亲自考核，你觉得他们过的了关么？”
真是太能折腾了。
太乱了！
“陛下故意的，空出好些位置来，让大家好有力气争。没官职的，赶紧考，趁着位置多，头几次又比较简单，有官职的，好好表现，想办法往好的位置上换，趁着位置多。”贾珍笑道，“韦家的、洪家的，这两家子弟，有不少本都到了五六品上了，头几年因守孝辞了官，如今都奔着北大营去了，他们两家子弟都出息，文武双全着呢，我看着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哼哼，怕是得被这两家弄去。”
“对啊，这丁忧可怎么办，前边辞官，后边怎么起复啊？难道也从新考试？这就太过了吧。”贾琏想到此处，忙道。
“从超品到九品下，守孝结束，去见天子。”贾珍道，“王家舅爷说的，这事儿天子特意交代来着。”
“陛下倒是有功夫见这么些人。”
“指定有。”
毕竟如今天子总有办法能将磨洋工的那些事儿，推得干干净净。
贾家兄弟悠悠闲闲的，闲看这长安风云变幻。
天子比他们更悠闲。
天子绣花呢。
西宁王病倒了，伤口没问题了，但是人却时不时的发烧，没有现代仪器，天子也不会诊脉，只能指望御医，御医摸来摸去，只说是积劳成疾，需要调养、静养。
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战备。
充分的战备和选一个合适的将军统兵，就是天子能做的全部。
反正他又不能亲征。
战备是个庞大而周密，细节繁复且耗资巨大的工程。
有序分工，各忙各的。
西宁王是帮不上忙了。
天子还得时不时守着他。
到三仙观时，看他又体温偏高，女医正在用酒精降温。
天子有些担心，也没走，想了想，叫人抬了绣花的绷架过来，取了粗针粗线，开始给千牛卫和期门卫的校尉们示范。
两种，一种怎么缝合伤口，另一种怎么缝合他们行军时带的背包和身上的军服。
有人嘴贱表示这事儿专门有人干，鸡毛蒜皮的，不值当得学。
且眼里是对‘天子操贱役’的浓浓不屑。
“专门干的人死了呢？你四处漏风的继续行军？！”天子将新设计制作好的军服拿过来，剪了几十个口子，扔给那人，示意他好好学，学完实践，实践不过，全拆了，继续实践。
陶梧轻飘飘的一眼扫过去。
他怎么不知道千牛卫里有敢这么说话的？
天子笑着拉了他一把。
生什么气呢。
人性就是这么个东西。
总有人把善意当可欺。
你礼貌，他就以为你不会骂人，以为骂人是他独具的‘才能’和‘本事’。
有事无事的，就要跳出来阴阳怪气的嘴贱一番，好显出他与众不同的大本事来。
自以为会尖酸刻薄，会阴阳怪气，可了不起。
天子对亲卫大概是过于随和了，就当他们，是他以前在月球基地时的下属们那样，对亲卫也是照旧的宽和包容。
于是，环境一宽松，各人的本性就都冒出来了。
秉性不好的人一开口，就是这个结果。
连天子的善意都是这个下场。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性而已。
骨子里藏不住的轻贱人命的本性而已。
别人可不是。
她这里满心满眼的都是担心宝玉的将来，跟着她着急的凤姐，心里则主要惦记的是贾琏的未来，先耐着性子将王夫人安抚了，一起等信儿，正好凤姐也要听听王子腾怎么给回话。
本来靠着王子腾，贾琏随时可以当官去。
外任个知府，入部当个员外郎，都不是没可能的。
毕竟身上捐了个同知，想‘折现’，王子腾能给他随时‘折现’。
别人对待他呢，也是一个随时想出仕就能出仕的高门子弟，官身赋闲。
现在是，想‘折现’，考去。
或者王子腾面子大到……能让天子给贾琏授官。
贾琏从随时可以当官，到随时可以参加考试，这落差，凤姐当然也不大自在。
大不自在。
“要这么着，一旦失了职位，就只剩下爵位钱财了？就是在位，也不能安置子孙直接为官了？这天子也太——”
这天子的心，可太黑了。
凤姐本来就精神大不如前，哄完了王夫人，回了房，想来想去，越想越难受了。
“我瞧着，咱们家若说是真个能考一考庶务的，还就是咱们二爷。”平儿思量道。
“那他也得肯啊。”凤姐气苦。
一则贾琏不肯去受苦，再则——凤姐也舍不下这么大家业。
一旦放了手，可就回不来了。
“昨儿老太太接了史大姑娘过来，我去陪着玩儿了一会儿，听说史家的爷们，都听上课了，筹备上了。说是史家侯爷的话，说反正科举出身的，以后也就那样，不如现在就赶紧入户部呢。”平儿道。
“你这小蹄子，不顾你二爷辛苦，撺掇着这是要望夫成龙了。”凤姐横她一眼。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你倒动辄埋汰我，这个家里，说是赫赫扬扬的，但是即便以前那样，都显得没落了，一日比一日的，没着没落儿的，更可况如今这样？这落在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奶奶想想去。”平儿扫了一眼窗外，看没甚动静儿，忙压低了声音。“朝上的事我也不懂，天子的主意，谁知道怎么个变|法儿，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瞧着，连老太太都急了，是因为宝玉病着，方才不紧不慢的要给家学里添明法、明算两科，等宝玉好了，八成就该请先生专门教导他了。”
“老太太已然嘱咐过我，让我挑尽量好的先生了，为了怕唬着宝玉，故此才让我悄悄儿的别声张呢。”凤姐看她急了眼，忙探身拍了拍，“急个什么，你这条命挂在我的命上，还能为了别人去？我说个什么顽话，就猜疑你了？”
“奶奶以为蓉哥儿这一回成不成？”平儿道。
“我瞅着够呛，他那性子，不是个能吃苦的，且底子也不够。要他能选上，那禁卫上也就是以前那样了，这么折腾反而没意思了。”凤姐笑道。“珍大哥哥给蔷哥儿报了名呢，等下一批也去试训，估计也是个选不中的，就当是给孩子们历练历练吧，知道吃不了那个苦，好好地读书去，进户部也很好。”
“那宝玉——”
“他怕是不中用了。”凤姐垂着眼，轻笑道。“禁卫别想，至于剩下的，庶务、庶务，实用、实用，都是这些。可惜我不识字，不然我去考都比他强些。”
“若是户部招数钱的，我也去了，也比他们强些。”平儿笑道。
“就是个钱串子，得意上了还，好意思说呢。”凤姐笑话道，“要么你明儿开始识字吧，大姐儿学的时候，你跟着学去，若是哪天过不下去了，赶上户部招人数钱，要女的不要，若要女的，你去给人数钱去，好养活我。”
“我还就不怕笑话了，明儿就学去！我是钱串子，那户部尚书就不是钱串子了？”平儿仰了仰头，玩笑道，“如今满京城各家子弟，都为了选禁卫，掏钱买龙禁尉呢，以前这些公子王孙各家少爷们，多少肯进去戍卫的？都嫌辛苦又不好升迁，都是交钱免了的。如今呢？还不是挤破头！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能给开这么大个门，天子还不是缺钱了？户部为何考试招人？不就是缺数钱的么？”
“好好读书，早日当上户部尚书。”凤姐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满含期望的鼓励道。
贾琏不知道家中妻妾正在盘算他考户部能不能考得上，他正在宁国府里跟贾珍喝酒呢。
他正跟贾珍抱怨王子腾。
给他带话，说如今户部缺什么职位。
给他划考试范围。
就差替他报名了。
好烦。
烦死了。
贾琏这些年借着王子腾的权势在长安行走周旋，十分自在。
但是王子腾的教导么……
他若是个爱读书爱操劳的，要么就去科举了，要么就选官出去当知县知府了。
还等到这会儿？
“王家舅爷是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大概是知道了天子的决心，怕以后你再想考就难了，不如如今早点儿进去，趁着大家都准备不足，题目简单，早考早完事儿。”贾珍端着酒杯，劝道。
“大哥还不知道我？我不乐意拘束着，否则何必不早早出去了？”贾琏摇头。
“我知道你啊，所以我这番话，还是王家舅爷嘱咐的呢，说如今你去考去，进去了，六七品的位置得一个，不难，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安稳稳站住了，再过两年，考着也艰难，进去了么，给你个九品下的位置，你干不干？”贾珍解释道，“如今不比以前了，位置想要随时有，就算没有，等两年总有，如今——”
“我听说好几个恰巧选官出去当县令的，折子正好天子要改|制的头两天递上去，天子直接就给否了，其中三个县，因县丞考绩不错，就让当了代理县令，另外两个，将长安县令、万年县令给打发过去了，空出京中两个县来，如今正挑人呢。”
“五个升上来的知县，因要等位置，就悬在那儿了，天子要亲自考核，你觉得他们过的了关么？”
真是太能折腾了。
太乱了！
“陛下故意的，空出好些位置来，让大家好有力气争。没官职的，赶紧考，趁着位置多，头几次又比较简单，有官职的，好好表现，想办法往好的位置上换，趁着位置多。”贾珍笑道，“韦家的、洪家的，这两家子弟，有不少本都到了五六品上了，头几年因守孝辞了官，如今都奔着北大营去了，他们两家子弟都出息，文武双全着呢，我看着长安万年两县的县令，哼哼，怕是得被这两家弄去。”
“对啊，这丁忧可怎么办，前边辞官，后边怎么起复啊？难道也从新考试？这就太过了吧。”贾琏想到此处，忙道。
“从超品到九品下，守孝结束，去见天子。”贾珍道，“王家舅爷说的，这事儿天子特意交代来着。”
“陛下倒是有功夫见这么些人。”
“指定有。”
毕竟如今天子总有办法能将磨洋工的那些事儿，推得干干净净。
贾家兄弟悠悠闲闲的，闲看这长安风云变幻。
天子比他们更悠闲。
天子绣花呢。
西宁王病倒了，伤口没问题了，但是人却时不时的发烧，没有现代仪器，天子也不会诊脉，只能指望御医，御医摸来摸去，只说是积劳成疾，需要调养、静养。
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战备。
充分的战备和选一个合适的将军统兵，就是天子能做的全部。
反正他又不能亲征。
战备是个庞大而周密，细节繁复且耗资巨大的工程。
有序分工，各忙各的。
西宁王是帮不上忙了。
天子还得时不时守着他。
到三仙观时，看他又体温偏高，女医正在用酒精降温。
天子有些担心，也没走，想了想，叫人抬了绣花的绷架过来，取了粗针粗线，开始给千牛卫和期门卫的校尉们示范。
两种，一种怎么缝合伤口，另一种怎么缝合他们行军时带的背包和身上的军服。
有人嘴贱表示这事儿专门有人干，鸡毛蒜皮的，不值当得学。
且眼里是对‘天子操贱役’的浓浓不屑。
“专门干的人死了呢？你四处漏风的继续行军？！”天子将新设计制作好的军服拿过来，剪了几十个口子，扔给那人，示意他好好学，学完实践，实践不过，全拆了，继续实践。
陶梧轻飘飘的一眼扫过去。
他怎么不知道千牛卫里有敢这么说话的？
天子笑着拉了他一把。
生什么气呢。
人性就是这么个东西。
总有人把善意当可欺。
你礼貌，他就以为你不会骂人，以为骂人是他独具的‘才能’和‘本事’。
有事无事的，就要跳出来阴阳怪气的嘴贱一番，好显出他与众不同的大本事来。
自以为会尖酸刻薄，会阴阳怪气，可了不起。
天子对亲卫大概是过于随和了，就当他们，是他以前在月球基地时的下属们那样，对亲卫也是照旧的宽和包容。
于是，环境一宽松，各人的本性就都冒出来了。
秉性不好的人一开口，就是这个结果。
连天子的善意都是这个下场。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性而已。
骨子里藏不住的轻贱人命的本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