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和薛蟠一起去的。

    一则退亲,一则,找生意去了。

    所谓‘没皇商的名头照样做生意’,那只是宝钗话说的痛快而已。

    薛家是皇商。

    因祖上为紫薇舍人,权涉中枢,荫蔽后人,得了这个好差事。

    到薛宝钗之父为皇商,顺带罩着自己兄弟。

    这就是自古官|商之间的套路。

    前者照应后者,后者获利反过来供应支撑前者的套路。

    比如王夫人就觉得宝钗最合适配给宝玉。

    大家女,又是亲戚,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能规劝丈夫,能支撑家业。

    且娘家殷实。

    且就算薛蟠不会经营,那不是还有薛蝌呢么。

    而且官商之间,最重要的是官如何实权在握,而不是商如何会经营。

    在户部挂名,支领银钱,去采购官府或者宫中需要的东西,自来都是轻省且厚利。

    只要王家、贾家能保住薛家的皇商地位,薛家就能财源滚滚,源源不断。

    即使薛蟠不能,自然王夫人有办法让别人替‘薛家’能。

    养成一个宝玉。

    让他读书上进,得功名,跃龙门,成栋梁,位高爵尊。

    要权势、要地位、要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供应。

    别家嫁女过来,能这么为宝玉么?

    所以王夫人心中,真正‘四角俱全’的婚姻,只有宝钗。

    如今宝钗入宫,指望不得了,王夫人尚未踅摸到下一个能为宝玉做到‘四角俱全’的好媳妇,骤然听到薛家失了皇商的名头,心中也是震撼。

    王夫人想着,也许这就是命数吧。

    宝玉的姻缘,在别处不在薛家,注定了如此的。

    她倒也不必为薛家如何再弄一个‘皇商资格’而过于焦心了。

    十一月初九,薛姨妈带着宝琴过来探望贾母。

    两姊妹说起这事儿,王夫人提了该去娘家跟大哥说说,给薛家再谋个‘皇商’的名头。

    薛姨妈倒是看得更开些,自叹道,“宝钗只写信劝我,福兮祸所依,没了未必不好。开始我也急来着,哪里听得进去,这不没两天蟠儿竟立起来了,陪他兄弟出门谋出路去了,我再想想,竟就是这个意思。福兮祸所依,没了荫蔽,他懂了生计艰难了,说不定真就是福气。”

    “若是这样,果然更好。”

    王夫人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薛蟠在薛姨妈面前,大包大揽,立志撑起家业,发誓护着宝琴,照应兄弟,替宝琴出头,一番慷慨激昂,就将薛姨妈给唬住了,又信了他的。

    说到底薛姨妈心里就觉得孩子是自家的好。

    若坏了,就都是别人勾搭坏的。

    改了,自然就好了。

    她哪里知道,薛蟠是被夏金桂打出门的。

    他那么大志向,那都是因为他在家里,在长安,都待不下去了。

    夏金桂本就觉得她瞎了眼嫁错人了。

    如今薛家失了皇商身份,夏家倒稳稳当当,夏金桂就更后悔了。

    夏金桂如今夫妻两个分家单过,平时在家作威作福,仍旧心力不足,不够爽。

    一想到薛家要不行了,男人又是个废物,顿时越想越怒,发起飙来,砸东西骂娘,跳脚儿拍桌子,指着薛蟠鼻子嘲笑挖苦,什么难听骂什么。

    薛蟠扛不住,自觉滚出门了。

    要不怎么说‘福兮祸所依’呢。

    换个贤惠端庄的好媳妇,未必能把薛蟠收拾住,逼得他不得不装一回懂事的好儿子,安薛姨妈的心。

    “蟠儿那个军|籍怎么着呢?”

    薛姨妈心理安定了,王夫人想起自己的发愁事来,问道。

    天子又不知抽什么风。

    每家承袭家业和爵位的儿子,通常也就是嫡出的长子。

    都必须录入征|兵的预|备|军|籍|役|册。

    说什么权利最多的,自然于国于家都责任最大,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让王夫人听着也是无理之词。

    她的珠儿没了,兰儿入册,年纪小也得记上再说。

    但是,算下一辈的。

    这一辈,哥哥没了,继承家业的兄弟们就必须有一个。

    她心里是不肯让宝玉去的。

    可是——若不肯,则家业能继承,爵位或者封地,一切出于朝|廷的这些,就都别想了。

    她的宝玉是次子。

    家里爵位又到了头。

    且封地么,也不要紧。

    宁肯打南边儿的主意,开垦新的去,也不让宝玉为这个搭上。

    宁肯让环儿去呢。

    反正府里家底也就那样,兄弟分家时,宝玉那里,少分就少分。

    还有老太太和她的私房呢。

    可是天子偏偏把事做绝,说若是本应承担却不肯的,就是不肯为国尽责,存心不忠于国,那就不许考功名了。

    这不是坑人么!

    倒是老太太先狠下了心,只问她,若是以后各家当家的男人,都有那份经历,独宝玉没有,将来他还有个什么前途?

    所以这不是能投机取巧的事儿。

    而且天子只让登记入册,更多的是要正一正这天下的风气。

    再说,不是提前说下了,绝不大兴战事么。

    国公府里男孩子,都自小会骑马射箭。

    宝玉纵然弱一些,必得去服役时,三年两载的,找个文书职位不就是了。

    故此,贾母这个老祖宗和贾珍这个族长,两人共同主持之下,让合族的男丁都按长幼次序登记入册。

    连在金陵的那几房,都去了信,让他们决不可起欺君的心,务必照规矩办。

    贾珍亲自去兵部交了名单。

    看着合族的男丁按照长幼次序登记入新册,忍不住想起了祖上一门两公的赫赫武勋。

    一时间汹涌澎湃,满腹壮志,满心感慨,壮怀激烈。

    东府里,排序是贾珍在前,贾蓉在后。

    西府里,排序是贾琏、宝玉、贾环、贾兰。

    族里各个分家出去的,按照各家情况另计。

    若有征调训练驻防等事务,第一批,就是贾珍和贾琏。

    若要再征一批,那就是贾蓉。

    若贾蓉非要替父,一旦征召,他顶在贾珍之前,那兵部也会权衡考虑。

    几年之内,不会轮到宝玉头上。

    宝玉今年十七岁。

    等他到二十一岁,才有可能应征。

    王夫人心里,也只能拿这一点来劝自己。

    也许到时候就变了,不需要了。

    也许只是登记入册而已,而已。

    “我们家人丁更单薄些,就他们兄弟俩,也没个回避的余地,索性就这么着了。不过好在蝌儿到二十一也有几年,至于蟠儿,登记上了,到时候人家看他着头不着两的得性,怕未必要他呢。”薛姨妈笑得心虚,强掩了尴尬。

    一听这消息,她就慌了。

    可没等她缓过劲儿来,薛蟠就兴冲冲去兵部,又喝得昏天暗地被送回来了。

    按照征召序列,别说头一序列他没进去,人家兵部直接——直接将他的兵|役给改成劳|役了。

    兵役不可替,劳役不仅可替,甚至可以交钱交粮食布匹免除……

    无役一身轻。

    可是丢人啊!

    王夫人看薛姨妈的样子,心里转了转,当即了然,也就不再多说。

    宝玉养的娇弱气怯,王夫人不是没有过以他体弱为由,把他也给改了劳|役的想法。

    可是,不合格,等于什么?

    所以当然不能这么干。

    宝玉那里,他自己还不知道有入册这事儿呢。

    听说宝琴来了,宝玉赶紧往贾母处去见,他到了,没见到黛玉,以为黛玉还没来,跟宝琴说了会儿话,心不在焉的,等了又等,还是不见黛玉来。

    “林姐姐忙呢,匆匆过来看了我一眼,就又走了。”宝琴心思玲珑,也不在意他怠慢,笑道。

    “她如今贵人事忙,不大理会闲人了。”宝玉顿时索然,也没了说话的心思,略待了片刻,就回去了。

    宝琴听了,只笑不语。

    林黛玉倒不是忙。

    她又不亲自动手纺织,不过是看书,整理,编写,很是悠闲。

    她主要是躲着宝玉。

    “不会真征宝玉去服|役吧?”紫鹃好笑道。

    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儿。

    且纵然去了,宝玉恐怕也不中用啊。

    “将来的事儿,谁说的准呢,不过现在么,倒不是为这个。”黛玉摇头道。

    “你没发现,就这么几天,这府里仿佛都一下子知道戍|卫的辛苦了,都动心思想着该怎么怎么才能不那么辛苦,该怎么怎么好待遇才是。”

    “啊,是啊!”紫鹃恍然。

    “你就这么想,即使是有可能,不一定的事儿,只要宝玉排在环儿和兰儿前头,这府里从老太太算起,就没有一个不关心这四海之地的戍|卫|待|遇的,就没有一个不关心这四海之地的太平安定的,就没有一个不关心这四海之地的——”黛玉故意一顿,忍不住笑了,“富足安稳的。”

    “极是。”紫鹃点头,掩面而笑。“姑娘怕一旦宝玉知道了,他闹起来?”

    “今儿初九了吧,十五陛下移宫去麟趾殿过冬,二十我就得去禁苑准备了,下月初二开学。说好你收拾了跟我走,你都收拾好没有?”黛玉赶紧转换话题。

    黛玉不是怕什么,她主要是心虚。

    宝玉现在如此‘倒霉’的缘故,她实在是知道的太清楚。

    这里边儿的事吧,起因荒唐,过程热闹,结果么,大家都看到了。

    顿时就万众一心起来了不是?

    顿时就各家各户都关心起来了。

    乐子很大,只不是能跟紫鹃当闲话说的。

    “我只是懒得哄他罢了。”黛玉道。

    “衣服被褥书本,几车东西呢,您只别盯着我又要精简这个又要精简那个的就成了,咱们尽可能多带才是,也省得姑娘使唤不惯,受委屈。”紫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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