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不止买了羊,还买了奶酪,还砸了定金,约定持续进口羊和奶酪。

    还特意指定了以后供给关内的奶酪的做法。

    甚至还特意给哥舒部落指点了一下如何养羊、选育奶牛、腊羊肉、制作奶粉、撒播苜蓿。

    总之,天|朝辖下那些以游牧为生的子民怎么教,哥舒部都有一份。

    哥舒曜,哥舒部落的头领,对此表示——

    您真是爱民如子、友善邻邦啊!

    呸!

    离间计!

    所以当然是把这些统统都交给北狄大汗,以表忠心——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日子好好过,好处照单全收,就是一不卖马,二不扯生意以外的事儿。

    反正哥舒部落比较靠南,大汗追究起来,就说是跟南边儿放牧的偷学的嘛。

    至于拿出产换粮食这事儿。

    那是交易,跟南边儿商人交易的。

    互市大家都干。

    为啥只有俺部落换的多,那当然是因为,第一俺们羊好奶酪好,第二——离得近啊!

    哥舒部落首领,哥舒曜。

    裹着贡缎和羊绒制成的鹤氅。

    端着天子内府新造的琉璃杯。

    喝着关中今年新酿的葡萄酒。

    品着按照天子新|法制成的乳酪和熏肉。

    赏着波斯来的舞乐。

    半倚半靠在他铺了三层虎皮的檀木王座上——

    爽歪歪!

    这满营帐的奢华之物,除了波斯舞乐,都是天子送的!

    南边那个天子,在他眼里,真是个慷慨厚道有信誉的好商人啊。

    当然,自从‘天子家里有矿’这事儿曝|光。

    天子在户部尚书的眼里。

    从催命的、败家的、要账的、造孽的、折腾的天子。

    也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天子!

    户部尚书觉得天子简直散发着金子的光芒!

    光彩夺目!

    赏心悦目!

    当然!

    当然当然!

    吃饱穿暖,男耕女织,粮食布匹,这些才是国本,国本。

    耕与战。

    耕为供养自己生存下去。

    战为保护自己生存下去。

    ……

    但是有了金子好办事儿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内府因以后不差金银了,这会儿可是掏出不少家底儿,依照天子的审美,打造了许多镶嵌宝石珠玉的金银器皿。

    依照天子的本性么,这东西估计绝大多数不是拿来自己用的。

    指定是要拿出去卖的。

    户部和内府,在出国门抢钱这件事上,立场和态度,职责和利益,那就应该是一样一样一样的。

    对吧。

    “赵尚书,青稞酒好喝吗?”

    天子看着发誓要一心一意跟他同心协力下半辈子好好儿过的户部尚书,突然道。

    “哎?”

    “就那样吧。”

    跟金子表白,不,跟天子表白了大半天,构想了各种国|有|经|济往域外发展的生财之道的户部尚书,被天子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做梦做的,有点恍惚。

    咳。

    “回头进点儿青稞酒,不买吐谷浑的,往西南上走走,到咱们跟吐蕃交界的关隘上出去,买吐蕃的去。”

    天子道。

    “味道上,有什么区别吗?”

    做美梦做的有点儿木讷的户部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有区别,酒的酿造嘛,从原料产地,到当年物候,到酿造存储,都要讲究。”

    天子煞有其事的解释道。

    其实最主要的讲究就是——吐谷浑跟吐蕃又撕上了,吐蕃势大,他们当然得挖个坑给吐蕃拖拖后腿么。

    比如糟蹋点儿吐蕃的粮食。

    没看吐蕃一边跟吐谷浑掐架,一边儿让在长安常驻的使臣四处撺掇蛊惑天|朝跟北狄撕个大的么。

    吐蕃这个邻居当的尽职尽责,从不忘记祸害邻居。

    天|朝这个邻居,就一直不太像话,过于自视过高、疏忽大意了。

    不尽责啊。

    幸亏从现在开始尽责也不晚。

    不彼此拆台配叫邻居?!

    捎带手琢磨了一下邻居家的粮食,天子就开始正经的算计起自己家的粮食。

    精打细算那种。

    “全麦馒头好吃吗?”

    “哈?”

    户部尚书看着天子不用读秒就能从‘财大气粗不差钱’转换成‘扣扣索索过日子’。

    变脸如翻书。

    “厉行节俭嘛,这两年日子总归要穷着过的。”

    “毕竟粮食产量这事儿,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把产量拉上去的。”

    “四周划拉点儿,粮食肉的,自己再省着点儿,熬过去这头几年就好了。”

    天子叹道。

    大几千万人口而已,精耕细作,全面铺开,好好耕种,各种能想的能用得上的法子都用上,以后不缺吃穿。

    就是头几年难熬,若真有个大灾,怕是随时会有大片的百姓,药丸。

    “糙米好吃吗?”

    天子接着道。

    “这事儿,怎么说呢,陛下,糙米难熟啊,不止米要钱粮,柴炭也要,各家有各家的划算法儿,比如碾过的米,脱皮的麦,掉的那一层,还能喂鸡。”

    户部尚书解释道。

    “恩,对,卿误会了,朕没打算管到这么远去。”天子笑道,“朕只是打算让京中各官署加个餐。”

    换言之,天子跟他说,主要是想让他,往外掏粮食。

    “……”

    做了半天发财梦,到了儿还是要被天子打劫。

    “糙米饭团,有豆沙、枣泥、芝麻、花生四种馅儿,两个甜的,两个咸的。”

    “全麦面包,加了糖和奶酪和面,内馅儿是咸的肉松。”

    “你尝尝看,这不冬天了么,陶梧他们,朕让每天夜里给加一顿这个,趁热吃点儿,或者一时冷了,烤一烤吃,也好。”

    “他们都吃的粗糙惯了,说挺好的,朕就想着——”天子示意让给户部尚书都端上来尝尝,眼睛眨了眨,努力散发了一□□贴的光芒,笑道,“让你试试,你也觉得好,朕就给各官署值夜班的,也都加一顿,国库出粮食,怎么样?”

    “各官署,除了中午一顿管饭,全天都能随时吃到一碗面条,如果有夜班,也能给做。”

    户部尚书解释道。

    他们待遇没那么差。

    不过这个吃的也就是末吏小官,剩下的但凡宽裕,没人乐意吃这么粗糙。

    “各官署?那为什么陶梧他们没有呢?”

    天子眯了眯眼睛,迟疑道。

    “额——”

    户部尚书开始冒汗。

    这个,一笔烂账,求别问。

    陶梧有。

    其实陶梧想要什么都有。

    当年十七岁的武状元,人又长得那样。

    玉质少年郎,无尽风华。

    天子看了也稀罕。

    直接放在千牛卫,贴身侍卫天子。

    一入职,就是正六品上的校尉。

    他什么没有?

    他就是假期没有。

    那可能是因为,天子稀罕他稀罕过头了。

    这个‘陶梧他们’没有,指的是十六卫最下边那些普通兵士。

    立国这些年,最开始那些还算公平的定例,改来改去,变来变去的,就有些地方,就给变没了。

    就像立国这些年,十六卫从名将云集,大户人家的孩子,甚至权贵子弟争相入内,到现在,大户人家心疼孩子,觉得去了受委屈折辱,不如人,没前途,权贵子弟则是,恨不得各个掏钱找人替。

    十六卫仪仗凑个满员都不容易,军饷也是时不时——

    真的,求别问。

    兵事荒疏多年,真问起来,这是谁都扛不住的罪过。

    “陛下不是改了章程,令从上到下开始推行,有官有职有爵位的最不能免,一律从承袭最重的开始征入吗?陛下有心,相信很快就好了。”

    户部尚书无奈的开始颂圣,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以户部买单来平息天子的愤懑。

    “陛下的意思,是给十六卫补上,还是给各官署调整?”

    您说话,我掏钱,咱换个话题呗。

    日子还得过啊!

    “那面条好吃吗?”

    天子看向陶梧。

    陶梧摇头。

    “你自己去跟各官署算计这一笔开销吧,最要紧是别糟蹋粮食,这朕就不多事了,你给把后宫宫女太监、禁苑那边女官学生,还有十六卫的,这笔宵夜的粮食拿出来。”

    天子觉得这事儿还是让户部尚书干,让他去找点儿‘省了钱粮’的快感吧。

    被他欺负狠了,总得发泄一下。

    “米麦盐肉,都能拿出来,那些精细的——”户部尚书无奈道,“糖、红豆、芝麻、花生、大枣、这些怕是得多花点儿钱,至于奶酪,有钱都买不到这么多啊。北狄那边儿,买去?”

    “除了米麦,一律内府出。”

    天子大方道。

    “那各官署要不要也加这个?”

    早说啊!

    只出米麦就无所谓了。

    别说这些人,就算全长安的官署,他也都能给包了。

    “朕没那么多,让他们接着吃面条吧。”

    天子理所当然的一摇头,拒绝了。

    之后,天子打出了‘厉行节俭,共克时艰’的名义,给宫里宫外的侍卫宫女太监们加一餐粗粮点心。

    顺便还在太极宫中,三省六部各官署之间,开了个收费的点心店。

    顺便在大明宫的门外,长乐坊的边儿上,又开了个收费的点心店。

    卖奶油蛋糕。

    卖抹茶奶油蛋糕。

    卖红豆奶油蛋糕。

    卖甜的奶茶。

    卖咸的奶茶。

    还卖羊肉包子。

    还卖山泉水冲的热乎乎甜滋滋的藕粉。

    后来哥舒部给弄了奶粉来,这两家内府开的质优价也不低的点心店,还卖热乎乎的甜牛奶。

    后来,户部尚书被‘继续吃面条’的各官署同僚挤兑得够呛。

    天子这明显是一半福利一半买卖,算总账还有的赚,掏群臣的口袋,去白搭给了大明宫里里外外,尤其是十六卫了。

    您不是说奶酪没那么多吗?!

    户部尚书时不时就陷入悲愤。

    给他等着。

    明年无论如何这生意也得有户部的份儿。

    不然没完。

    “所以厉行节俭跟全麦面包究竟有啥关系?”

    狄鹏恺咬着奶香四溢、外焦里嫩的肉松全麦面包。

    吃这玩意儿叫节俭?

    “大概就跟我们西南关隘上收吐蕃的青稞酒一样的,酒讲究产地是真的,弄来蒸馏成高度杀菌的酒精,直接充入当地军需库,分给当地医馆,也是真的。”

    冯紫英想了想,解释道。

    俩事儿都是真的,就是这两个事儿之间,它不挨着。

    可能唯一的一点关系就是,‘全麦面包’等于‘这不算增加福利’,等于‘不必给各部各署分’,于是剩下的拿去卖了。

    不过,让御膳房的人跑去太极宫和长乐坊开点心店,也是很——干得出来了。

    比如他现在,就左手领天子的俸禄柴米加补贴,右手拿去一天一块新鲜蛋糕,孝敬他娘亲,让他娘每天吃点儿甜的,稍微愉快一点儿,不要总是那么暴躁,别总惦记给他找下家。

    让人踹了就让人踹了呗。

    人狄鹏恺还让西域美人踹过呢。

    怕啥。

    稀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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