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刘姥姥的干菜
黛玉让紫鹃结清了贾府中暂请的那些纺织娘的工钱。
贾母也没让散，只是将这些人交给了探春管理。
如今天子最看重的，就是天下百姓的衣食，其次住行。
所以不管是这些纺织刺绣的也好，还是园子里那些打理耕种的也罢，这些人，都收拢了，给探春管理支配。
她需要找人试耕试织的，许多就都可以在家里办了。
这个家里，她的这些儿子孙子们，若是有这几个女孩儿这份对天下耕织衣食的认真样子，国公府早些年何愁不兴旺？
贾母想到这里，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黛玉跟探春悄声说起她让两个绣娘替湘云做针线的事儿。
说已经给了钱了，等针线作完，就给袭人送去就好。
让探春盯着点儿，别出岔子。
“十二月中可就考试了，她如今竟是每日针线忙得头都抬不起来么？”
探春诧异道。
“史家几个姑娘都不清闲，说既然不知道考什么，倒也不好备考，索性先考一场试试再说，不成明天夏天还有一次恩科呢。”
黛玉道。
“也只得这么想了。”
探春略动了动找老太太去接湘云过来一起备考的念头。
又想到侯府里别个姑娘也不清闲。
心中也知道不妥当，忙掐了念头。
“你别多想了，她自己想得开，说反正头几年都缺人，有的是空缺等着选人呢。不差这头一次。”
黛玉摇头叹道。
一时凤姐笑着进来，跟贾母说，刘姥姥上午给送了半车干菜来。
“这大冷的天来的？我怪想她的，你怎么不留客呢？”贾母笑道。
“吃了午饭就要走，说如今天短了，不敢多留，我就没敢深留。再说咱们家不是明儿打发林妹妹出门么，老祖宗且别张罗别的了，下回吧。她如今日子好过了，定然有闲心多走动几回，回头有日子再见的。”
凤姐解释道。
“林姐姐，咱们看看干菜去？”
探春心中一动。
要说园子里该养些什么。
比起稀罕的，名贵的，她们反而是更该见见这些最常见、最能充饥的、最实惠的蔬菜。
“行了，学究们别走远了，我让人给抬来了，就在老祖宗花厅，等着学究们去辨认呢，赶紧的吧？”
凤姐笑道。
“瞧把你机灵的，越发可人疼了。”贾母笑道。
“那可不，但凡这种给学究们跑腿儿的事，我最机灵了，回头妹妹们个个为官做宰的，在外边儿忙家国大事，家里就差我这种机灵的，到时候，我替她们看家去。”
凤姐顺杆子就爬，逗贾母开心道。
凤姐哄着贾母乐，探春拉着黛玉和惜春，一起去花厅看刘姥姥送的那些菜干。
“一到冬天懒得动了，越发觉得吃什么都没意思，怎么都觉得腻。我正想着吃点儿这个，可巧就有了。”惜春高兴道。“对了，林姐姐挑点儿带着？”
“也好。”黛玉想了想，点了头。
本来她是想着不乐意带太多东西的。
不过那天冯紫英说起‘围炉’的话，倒让她心思一动。
多带点儿吃的吧还是。
大冬天的，有备无患。
这些干菜炖肉就很好，她虽不爱吃，但是——
总之带着吧。
手里有粮好办事。
俗话说，人情都是送出来的。
就比如现在冯紫英就跟贾府的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有了些交情。
估计下次被堵了，老太太还乐意救他。
老人家挺喜欢他送的那个红豆蛋糕的。
宝玉则喜欢上那个面包。
说什么自己脾胃弱，正好吃点儿粗粮，对胃口好。
也不知道是泄愤还是真爱吃，那天一口气吃了两片烤的。
因他一直病病殃殃的，老太太悬心不已。
看他能吃能喝的样子，老人家就更高兴了。
这两天直夸冯家的大小子值得结交，是个好孩子。
就——要让黛玉说，所谓喜欢粗粮，这多半是宝玉病中给饿出来的。
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过了几个月了。
荤腥儿都断了。
他饿昏了头，就觉得那点儿肉松好吃了呗。
因西宁郡王也在养病之中，还说这个好吃呢，所以也没人想起拦着他别沾这个‘荤腥’。
所以他才好睁眼说瞎话呢。
黛玉猜宝玉怎么想，那是一猜一个准的。
譬如此刻宝玉就盯着袭人在茶炉子上给他烤面包呢。
贾府的厨子自己仿着烤的面包。
也要仿蛋糕来着，暂且还没弄出来。
京里各家听说最近流行这个，仿制御膳房的各种手艺。
宝玉咬了一口，试了试味道，无奈道，“还是御厨的手艺好。咱们家这个，方子不对还是怎么，差着意思了。”
“那没法子，那御厨的方子，还没传开呢。”袭人也试了试，无奈道。
“听冯紫英说，他们吃起来，要么配浓汤，什么奶啊肉的汤，要么烤鹿肉来一块，就——配着——”宝玉眼巴巴的看着袭人，咽了咽口水。
“我可不敢给你弄整块的肉让你吃，身子虚呢，仔细吃坏了。”袭人赶紧摇头。
“老太太那边儿，姑娘们商量着让厨房试试那些刘姥姥新送来的菜干子炖肉好不好吃的。”
秋纹故意怄他道。
“往日也不是没这些野意儿送上来，她们多半也就吃个意思，这会儿能想着让试试，试出炖菜方子来，怕不是为自己吧，她们哪里吃那个。”
宝玉一时间什么胃口都没了，苦笑道。
宝玉猜黛玉怎么想，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可惜如今这种‘知音难得’，知道的多了，反心痛的更厉害了。
“你也太多思了些，怎么如今在你眼里，人家就行动就有内涵，动辄就有想法儿呢，要我说，你这都是养病养出来的闲气，迁怒人罢了。”麝月忍不住道。
“是不是我生闲气故意迁怒人，等来日对出来，你们就知道了。”宝玉扑倒在床上，不言语了。
“你又惹他做什么？”
袭人赶紧拦着麝月，将两人都推出去，关起门来哄宝玉。
“要么我偷着打发小丫头去厨房给你要一碗笋子火腿汤来？喝点儿汤，吃点子火腿肉解解馋罢了，可别惦记烤鹿肉的事儿了，等养好了，过年时候，想吃什么不能呢？”
袭人拍抚着宝玉，哄劝道。
“你们就真不觉得她跟变了一个人似得么？”宝玉咬着牙，悄声道。
“觉得又怎么样？不觉得——又怎么样？”袭人无奈的叹气，“不是说林姑娘在宫中大病了一场么，许是病后有些变化吧，往往人经了大病，或者经了大变故，从此移了性情，也是有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都好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变回来？”宝玉不甘心道。
“这种大多都不会变回去了，所谓移了性情，就是移不回去了，才叫移了性情啊。大彻大悟，看透生死，诸如此类，哪里还有个变回去的说法？”袭人道。
“她哪里是移了性情，她是移了——”宝玉咬着牙，欲说，又不可说，心中憋着，难受的红了眼睛。
“人若强留，还有个死呢，心这东西，就更没有强留的说法了，你说是不是？”袭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替他开解道。
“让我死了吧，心没有了，我也不想强留在世上了！”宝玉忍不住哭道。
“宝玉，老太太太太还在着呢，眼巴巴的看着你，指望着你呢，你这话可说不得，万万胡说不得。”袭人赶紧去捂他的嘴。
“可惜了，枉费了她们一世的心，也枉费了你们一世的心了。”宝玉坐起来，恍恍惚惚的笑了，“我是指望不得的。”
而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指望不得的。”
然后就痴了一般，任凭袭人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反反复复的念叨起这句话来，停不住了。
他都让她指望不得了。
他又如何能让她们这些人指望上呢。
他是指望不得的……
袭人被吓住了，就那么守着他，也不知道是该赶紧叫人好，还是——就让他发泄这一回好。
等宝玉自己闹得支撑不住，昏过去，袭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扶住了，顺势让他躺好，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也坐不住了，掩了门，去跟麝月秋纹两个商量，要不要赶紧跟老太太说。
麝月的意思是，竟别让人马上就知道了。
到时候老太太太太一来，压服住了他，怕也是一时的。
“倒是任凭他闹的好，人总憋着不能说的事，会憋出病来的，更何况他本就没好利索呢。”
也别，逼得太急了吧。
也十来年了。
宝玉心里，从来都是那一位最重要的。
如今看着，竟是人家先将那些，先当了前尘往事了。
竟有些浑不在意的样子了。
“我不是说非得瞒着，不让告诉去，更不是怕上头知道了，我们担什么责，我是怕把他逼急了，真出岔子，真出大事儿，我们想担责，都担不起了。”
麝月悲叹道。
三人定了主意，决定先不说出去，只好好哄着宝玉，让他任性些也罢，只别出事就好。
袭人不放心宝玉，不敢走开，秋纹带着两个小丫头，亲自去小厨房给宝玉挑些他爱吃的去了。
等第二日，袭人去贾母上房回了宝玉有些倦怠，就没起来，还替宝玉告了罪，说不是故意不送林姑娘的。
林黛玉无所谓，她也不想临走闹场大的。
贾母也没让散，只是将这些人交给了探春管理。
如今天子最看重的，就是天下百姓的衣食，其次住行。
所以不管是这些纺织刺绣的也好，还是园子里那些打理耕种的也罢，这些人，都收拢了，给探春管理支配。
她需要找人试耕试织的，许多就都可以在家里办了。
这个家里，她的这些儿子孙子们，若是有这几个女孩儿这份对天下耕织衣食的认真样子，国公府早些年何愁不兴旺？
贾母想到这里，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黛玉跟探春悄声说起她让两个绣娘替湘云做针线的事儿。
说已经给了钱了，等针线作完，就给袭人送去就好。
让探春盯着点儿，别出岔子。
“十二月中可就考试了，她如今竟是每日针线忙得头都抬不起来么？”
探春诧异道。
“史家几个姑娘都不清闲，说既然不知道考什么，倒也不好备考，索性先考一场试试再说，不成明天夏天还有一次恩科呢。”
黛玉道。
“也只得这么想了。”
探春略动了动找老太太去接湘云过来一起备考的念头。
又想到侯府里别个姑娘也不清闲。
心中也知道不妥当，忙掐了念头。
“你别多想了，她自己想得开，说反正头几年都缺人，有的是空缺等着选人呢。不差这头一次。”
黛玉摇头叹道。
一时凤姐笑着进来，跟贾母说，刘姥姥上午给送了半车干菜来。
“这大冷的天来的？我怪想她的，你怎么不留客呢？”贾母笑道。
“吃了午饭就要走，说如今天短了，不敢多留，我就没敢深留。再说咱们家不是明儿打发林妹妹出门么，老祖宗且别张罗别的了，下回吧。她如今日子好过了，定然有闲心多走动几回，回头有日子再见的。”
凤姐解释道。
“林姐姐，咱们看看干菜去？”
探春心中一动。
要说园子里该养些什么。
比起稀罕的，名贵的，她们反而是更该见见这些最常见、最能充饥的、最实惠的蔬菜。
“行了，学究们别走远了，我让人给抬来了，就在老祖宗花厅，等着学究们去辨认呢，赶紧的吧？”
凤姐笑道。
“瞧把你机灵的，越发可人疼了。”贾母笑道。
“那可不，但凡这种给学究们跑腿儿的事，我最机灵了，回头妹妹们个个为官做宰的，在外边儿忙家国大事，家里就差我这种机灵的，到时候，我替她们看家去。”
凤姐顺杆子就爬，逗贾母开心道。
凤姐哄着贾母乐，探春拉着黛玉和惜春，一起去花厅看刘姥姥送的那些菜干。
“一到冬天懒得动了，越发觉得吃什么都没意思，怎么都觉得腻。我正想着吃点儿这个，可巧就有了。”惜春高兴道。“对了，林姐姐挑点儿带着？”
“也好。”黛玉想了想，点了头。
本来她是想着不乐意带太多东西的。
不过那天冯紫英说起‘围炉’的话，倒让她心思一动。
多带点儿吃的吧还是。
大冬天的，有备无患。
这些干菜炖肉就很好，她虽不爱吃，但是——
总之带着吧。
手里有粮好办事。
俗话说，人情都是送出来的。
就比如现在冯紫英就跟贾府的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有了些交情。
估计下次被堵了，老太太还乐意救他。
老人家挺喜欢他送的那个红豆蛋糕的。
宝玉则喜欢上那个面包。
说什么自己脾胃弱，正好吃点儿粗粮，对胃口好。
也不知道是泄愤还是真爱吃，那天一口气吃了两片烤的。
因他一直病病殃殃的，老太太悬心不已。
看他能吃能喝的样子，老人家就更高兴了。
这两天直夸冯家的大小子值得结交，是个好孩子。
就——要让黛玉说，所谓喜欢粗粮，这多半是宝玉病中给饿出来的。
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过了几个月了。
荤腥儿都断了。
他饿昏了头，就觉得那点儿肉松好吃了呗。
因西宁郡王也在养病之中，还说这个好吃呢，所以也没人想起拦着他别沾这个‘荤腥’。
所以他才好睁眼说瞎话呢。
黛玉猜宝玉怎么想，那是一猜一个准的。
譬如此刻宝玉就盯着袭人在茶炉子上给他烤面包呢。
贾府的厨子自己仿着烤的面包。
也要仿蛋糕来着，暂且还没弄出来。
京里各家听说最近流行这个，仿制御膳房的各种手艺。
宝玉咬了一口，试了试味道，无奈道，“还是御厨的手艺好。咱们家这个，方子不对还是怎么，差着意思了。”
“那没法子，那御厨的方子，还没传开呢。”袭人也试了试，无奈道。
“听冯紫英说，他们吃起来，要么配浓汤，什么奶啊肉的汤，要么烤鹿肉来一块，就——配着——”宝玉眼巴巴的看着袭人，咽了咽口水。
“我可不敢给你弄整块的肉让你吃，身子虚呢，仔细吃坏了。”袭人赶紧摇头。
“老太太那边儿，姑娘们商量着让厨房试试那些刘姥姥新送来的菜干子炖肉好不好吃的。”
秋纹故意怄他道。
“往日也不是没这些野意儿送上来，她们多半也就吃个意思，这会儿能想着让试试，试出炖菜方子来，怕不是为自己吧，她们哪里吃那个。”
宝玉一时间什么胃口都没了，苦笑道。
宝玉猜黛玉怎么想，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可惜如今这种‘知音难得’，知道的多了，反心痛的更厉害了。
“你也太多思了些，怎么如今在你眼里，人家就行动就有内涵，动辄就有想法儿呢，要我说，你这都是养病养出来的闲气，迁怒人罢了。”麝月忍不住道。
“是不是我生闲气故意迁怒人，等来日对出来，你们就知道了。”宝玉扑倒在床上，不言语了。
“你又惹他做什么？”
袭人赶紧拦着麝月，将两人都推出去，关起门来哄宝玉。
“要么我偷着打发小丫头去厨房给你要一碗笋子火腿汤来？喝点儿汤，吃点子火腿肉解解馋罢了，可别惦记烤鹿肉的事儿了，等养好了，过年时候，想吃什么不能呢？”
袭人拍抚着宝玉，哄劝道。
“你们就真不觉得她跟变了一个人似得么？”宝玉咬着牙，悄声道。
“觉得又怎么样？不觉得——又怎么样？”袭人无奈的叹气，“不是说林姑娘在宫中大病了一场么，许是病后有些变化吧，往往人经了大病，或者经了大变故，从此移了性情，也是有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都好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变回来？”宝玉不甘心道。
“这种大多都不会变回去了，所谓移了性情，就是移不回去了，才叫移了性情啊。大彻大悟，看透生死，诸如此类，哪里还有个变回去的说法？”袭人道。
“她哪里是移了性情，她是移了——”宝玉咬着牙，欲说，又不可说，心中憋着，难受的红了眼睛。
“人若强留，还有个死呢，心这东西，就更没有强留的说法了，你说是不是？”袭人知道他想说什么，替他开解道。
“让我死了吧，心没有了，我也不想强留在世上了！”宝玉忍不住哭道。
“宝玉，老太太太太还在着呢，眼巴巴的看着你，指望着你呢，你这话可说不得，万万胡说不得。”袭人赶紧去捂他的嘴。
“可惜了，枉费了她们一世的心，也枉费了你们一世的心了。”宝玉坐起来，恍恍惚惚的笑了，“我是指望不得的。”
而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指望不得的。”
然后就痴了一般，任凭袭人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反反复复的念叨起这句话来，停不住了。
他都让她指望不得了。
他又如何能让她们这些人指望上呢。
他是指望不得的……
袭人被吓住了，就那么守着他，也不知道是该赶紧叫人好，还是——就让他发泄这一回好。
等宝玉自己闹得支撑不住，昏过去，袭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扶住了，顺势让他躺好，给他盖好了被子，自己也坐不住了，掩了门，去跟麝月秋纹两个商量，要不要赶紧跟老太太说。
麝月的意思是，竟别让人马上就知道了。
到时候老太太太太一来，压服住了他，怕也是一时的。
“倒是任凭他闹的好，人总憋着不能说的事，会憋出病来的，更何况他本就没好利索呢。”
也别，逼得太急了吧。
也十来年了。
宝玉心里，从来都是那一位最重要的。
如今看着，竟是人家先将那些，先当了前尘往事了。
竟有些浑不在意的样子了。
“我不是说非得瞒着，不让告诉去，更不是怕上头知道了，我们担什么责，我是怕把他逼急了，真出岔子，真出大事儿，我们想担责，都担不起了。”
麝月悲叹道。
三人定了主意，决定先不说出去，只好好哄着宝玉，让他任性些也罢，只别出事就好。
袭人不放心宝玉，不敢走开，秋纹带着两个小丫头，亲自去小厨房给宝玉挑些他爱吃的去了。
等第二日，袭人去贾母上房回了宝玉有些倦怠，就没起来，还替宝玉告了罪，说不是故意不送林姑娘的。
林黛玉无所谓，她也不想临走闹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