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昭德殿
十一月十九，一队马车从荣国府出去，一路慢悠悠往禁苑长华门而去。
从长安城到禁苑，是走长华门。
从大明宫中去禁苑，须得从西北门出去，入皇家禁苑。
从大明宫西北门入禁苑，第一座宫殿，是明德殿，
第二座，是昭德殿。
这处宫殿群，本来是天子在皇家禁苑的行宫宫殿，用于宴饮朝见。
天子特意划出这两处，给宫女们读书。
如今整修完毕，已经可以用了。
正殿皆高阔，用来做教室。
左边侧殿分割开来，给女官们安排了起坐读书的寝室。
右边侧殿是纺织室、藏书室和会客室。
后殿也收拾腾空了，用来放以后收集整理的，比如书册、织品、织机和各种杂物。
如今昭德殿是元春主持。
明德殿是平妃主持。
另外从宫中二十四局中挑了些懂律法或是纺织绣工好的女史女官来。
黛玉自然跟着表姐元春在昭德殿。
宝钗在长华门内迎她，一看她带着昭君套，兜帽，裹着斗篷，从车上下来，全身上下只能看到眉眼。
“可了不得，你这些东西，赶上去西域行商的了，再加点儿骆驼，咱们正好一起西出玉门关，跑一趟西域走个商去。”宝钗从青碧色鹤氅中伸出手来，搂着她，看着陆续进来的一辆一辆的马车，装得满满的东西，摇头叹道。
“贫僧法号玄奘，从东土大唐而来，路过东女国贵地，不知女儿国主——”
黛玉拉下兜帽，笑道。
“什么贫僧，你就贫嘴吧，快跟我来，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去，你这些东西可搁不下，跟我说说都有什么，我给你忖度着找地方儿去。”
宝钗高兴的拉着她往昭德殿走。
宝钗最近精神紧张，十分忙碌，见了她，一时也放松几分，两姊妹说起闲话来。
“铺盖、衣服、书、画、吃的。”黛玉数道，“一个是书多，怕我那一处搁不下。不过其实主要还是吃的，老太太怕我饿着，因此给我带够了一年半载够吃的粮食，还有熏鱼熏肉腊肉，菜干子，咸菜，酱菜，豆酱，面酱，并说好要是里边儿日常吃用的东西不够了，早些说，平日给送鲜菜鲜肉进来，若是不方便做，家里给送现做的来也成。”
“我看老太太还怕你冻着吧？这两车铺盖了都。”
宝钗指了指身边过去的两辆车。
“谁知道屋子潮不潮呢？”
“放心，都替你烘好了。”
“宝姐姐怎么有空来接我？跟公主告了假？”
“我还没见过公主呢，本来兴庆宫那边儿忙完了，公主也册封了，我就该去长乐宫陪伴公主读书了，只是禁苑这边儿，出了些岔子，我一从兴庆宫回来，太后就急匆匆的把我支使到这里，来给明德、昭德两殿安家了。”
宝钗解释道。
似乎是两位身兼编修的皇妃派来的几个女史，跟禁卫起了冲突。
太后也懒得分辨，只让双方都闭嘴，然后把她支来了。
“什么岔子？”黛玉悄声问道。
她要学习下前人的宝贵失败经验，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辙。
“新地方，新东西，新章程，凡事草创，总归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这个短了，那个缺了，理不清了，少了多了坏了没了的，彼此闹烦了，就闹翻了。”宝钗道。“一方是太后撑腰，一方是天子心腹，谁让着谁呢？”
“可是天子很支持我们啊，禁卫也是令行禁止的，虽然他们心里怎么想不知道，总归面儿上要过得去，不会闹起来吧。”黛玉奇道。
要她说，期门卫的姜赋远，可比金吾卫那——脾气和缓太多了。
就这还能闹起来？
“真办起事来，针头线脑，墙角旮旯，各种琐碎，日子久了，心里谁都不服谁，怎么闹不起来？”
宝钗解释道。
其实办起事来么，小节小段上，磕磕碰碰的，事情办完了，也就过去了。
主要是似乎碰上了几个猖狂性子的，心里忍不住，抓着对方没说对付的话，掐着话把儿到太后面前又哭又闹、喊打喊杀的，给太后弄烦了。
其实对方也不是省事的善类，不过是他们令行禁止，不敢闹而已。
但凡有气的，有姜赋远压着，也没人敢去跟天子抱怨去。
所以她们这些敢闹的，就成了事儿精了呗。
为此贵妃又特意重选了过来教书的女史。
现在宝钗也算是看出来了。
事情到了天子那里，顶多就是都闭嘴，然后两方老老实实相安无事。
事情到了太后那里——她颇为回避去跟禁卫或者外臣打交道，所以大事会护着她们，那些小事小节上，去告状大概就等于吃亏。
太后是个不亲近人又怕麻烦的性子。
若是将来她们跟朝臣闹起来，有些小摩擦小是非，还是得她们自己想法子去。
即便有理，太后也多半懒得管的。
若再是碰上与‘大势’、‘大局’冲突的，随便让她们忍了，也是平常事。
“等开了学，一切顺利，我就得回长乐宫去，你就凡事去跟贵妃商量，让她顶着，可别自己贸贸然的冲出去，记得没？咱们自己的品级身份，可撞不起谁。”
宝钗想到黛玉的气性，悄声嘱咐道。
“公主在哪儿读书？不过这边儿来读书？”黛玉点了点头，又问道。
“太后说了，直接让公主在长乐宫读书就好。”宝钗道。
那位封了柔婉公主的，是废太子的女儿，十五岁了，完全不识字。
公主大字不识这事儿，太后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吧。
故而就让公主在长乐宫中，她自己的永宁殿中读书认字。
不必早晚去给太上皇皇太后请安。
不必去给天子请安。
无旨意不许出长乐宫。
因天子无后，这位公主见太后时，哭着说亲生母亲早逝，无人教养，请认婕妤为养母，被太后拒绝了。
又要认元春为养母，又被太后拒绝了。
太后直接说，‘本宫抚养你。’
然后就把人打发了。
宝钗此刻在这边儿忙活着，偶尔能听见另外两位侍读已然很不得公主的意了。
宝钗听过一些传闻，据说这位公主的生母，是废太子的继妃，当年在太子宫弄死了很多太子的嫔妾宫女，最后为了构陷别人，弄出巫蛊来，连累了太子被废，这位也就闹到头了。
所以她猜得到这位公主多半也是个够瞧的。
倒没想到这么着急，几天就把人得罪干净了。
公主平日里能见的，就是乳母、宫女、教授她的女官、和几个侍读。
女官已被她告了，侍读已被她得罪狠了。
等宝钗交了这边的差事，回去之后，估计这位公主就该冲着自己来了。
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先忙活眼前事，宝钗回转了心思，指着侧殿那边，笑道，“从边上起，隔开二十处，头十个，都先借给期门卫的女侍卫们住了，第十一个起，贵妃在这里的休息处，挨着的，就是你的，剩下都空着。”
“铺盖衣服和你的日常陈设，大概地方都够，书画，你看你是分一分，搁在贵妃那里，还是放在西侧殿去？”
“至于吃的，都搁后殿去就好，现在还有地方给你放这些，以后东西多了，就未必了，不过到时候你也住惯了，老太太也不这么挂心了，所以现在能有处放就行，倒没什么。”
“放贵妃娘娘那儿就很好，别往西侧殿去，没那么多。”
黛玉忙道。
书才要紧，有些珍本，她还没得空儿抄呢，别丢了。
“借给女侍卫住？她们住不开？倒是宫中过来教书的女史们，没自己屋子？”
黛玉道。
“当然不是。”宝钗笑道，“两厢的人情罢了，住过来，她们方便，咱们也更安全些。这是禁苑，远处山林里，可是猎场，可有走兽呢，纵然这里离着大明宫就没几步路，山林又离这里很远，可也是越小心越好，多点儿人挺好的。”
“女史们得每日回宫的，她们日常就都在正殿或者右边儿休息。”宝钗道，“其实这里还是你上课最多，贵妃的打算，是要日日过来，可是她未必能有功夫，这些女史们，还得回宫处理后宫的事物，都是轮换着来的，白天让她们凑在一起休息，更好些。”
“主要是让宫女们都知书识字，让她们多练习些纺织技艺，这些事我支应得开，我一日讲些什么，她们多练才是正经的，只要那些女史们能帮着辅导督促就行。”黛玉无所谓道。
什么女德女戒女训女范的，天子说了，都撕掉不要搭理！
拼音字母，标点符号，简体字，阿拉伯数字。
尽可能的，简化一切学习的时间成本和难度。
挑些浅显易懂的诗词、民谣来认字。
“我刚跟陛下学了一句俗语，正好儿提醒一下你，”宝钗看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郑重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是带足了粮草上阵的。”黛玉笑道。
反正那些挤兑人算计人的法子，也就那么多，她银子够多，被子够多，衣服够多，吃的够多，什么散碎银子打赏，什么泼茶、漏水、误了饭点儿啦，什么窗户漏风，什么木炭缺了，这种种可能被算计的事故，她都提前预备好了。
没看最后边儿跟着一车上好的银霜炭么。
从长安城到禁苑，是走长华门。
从大明宫中去禁苑，须得从西北门出去，入皇家禁苑。
从大明宫西北门入禁苑，第一座宫殿，是明德殿，
第二座，是昭德殿。
这处宫殿群，本来是天子在皇家禁苑的行宫宫殿，用于宴饮朝见。
天子特意划出这两处，给宫女们读书。
如今整修完毕，已经可以用了。
正殿皆高阔，用来做教室。
左边侧殿分割开来，给女官们安排了起坐读书的寝室。
右边侧殿是纺织室、藏书室和会客室。
后殿也收拾腾空了，用来放以后收集整理的，比如书册、织品、织机和各种杂物。
如今昭德殿是元春主持。
明德殿是平妃主持。
另外从宫中二十四局中挑了些懂律法或是纺织绣工好的女史女官来。
黛玉自然跟着表姐元春在昭德殿。
宝钗在长华门内迎她，一看她带着昭君套，兜帽，裹着斗篷，从车上下来，全身上下只能看到眉眼。
“可了不得，你这些东西，赶上去西域行商的了，再加点儿骆驼，咱们正好一起西出玉门关，跑一趟西域走个商去。”宝钗从青碧色鹤氅中伸出手来，搂着她，看着陆续进来的一辆一辆的马车，装得满满的东西，摇头叹道。
“贫僧法号玄奘，从东土大唐而来，路过东女国贵地，不知女儿国主——”
黛玉拉下兜帽，笑道。
“什么贫僧，你就贫嘴吧，快跟我来，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去，你这些东西可搁不下，跟我说说都有什么，我给你忖度着找地方儿去。”
宝钗高兴的拉着她往昭德殿走。
宝钗最近精神紧张，十分忙碌，见了她，一时也放松几分，两姊妹说起闲话来。
“铺盖、衣服、书、画、吃的。”黛玉数道，“一个是书多，怕我那一处搁不下。不过其实主要还是吃的，老太太怕我饿着，因此给我带够了一年半载够吃的粮食，还有熏鱼熏肉腊肉，菜干子，咸菜，酱菜，豆酱，面酱，并说好要是里边儿日常吃用的东西不够了，早些说，平日给送鲜菜鲜肉进来，若是不方便做，家里给送现做的来也成。”
“我看老太太还怕你冻着吧？这两车铺盖了都。”
宝钗指了指身边过去的两辆车。
“谁知道屋子潮不潮呢？”
“放心，都替你烘好了。”
“宝姐姐怎么有空来接我？跟公主告了假？”
“我还没见过公主呢，本来兴庆宫那边儿忙完了，公主也册封了，我就该去长乐宫陪伴公主读书了，只是禁苑这边儿，出了些岔子，我一从兴庆宫回来，太后就急匆匆的把我支使到这里，来给明德、昭德两殿安家了。”
宝钗解释道。
似乎是两位身兼编修的皇妃派来的几个女史，跟禁卫起了冲突。
太后也懒得分辨，只让双方都闭嘴，然后把她支来了。
“什么岔子？”黛玉悄声问道。
她要学习下前人的宝贵失败经验，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辙。
“新地方，新东西，新章程，凡事草创，总归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这个短了，那个缺了，理不清了，少了多了坏了没了的，彼此闹烦了，就闹翻了。”宝钗道。“一方是太后撑腰，一方是天子心腹，谁让着谁呢？”
“可是天子很支持我们啊，禁卫也是令行禁止的，虽然他们心里怎么想不知道，总归面儿上要过得去，不会闹起来吧。”黛玉奇道。
要她说，期门卫的姜赋远，可比金吾卫那——脾气和缓太多了。
就这还能闹起来？
“真办起事来，针头线脑，墙角旮旯，各种琐碎，日子久了，心里谁都不服谁，怎么闹不起来？”
宝钗解释道。
其实办起事来么，小节小段上，磕磕碰碰的，事情办完了，也就过去了。
主要是似乎碰上了几个猖狂性子的，心里忍不住，抓着对方没说对付的话，掐着话把儿到太后面前又哭又闹、喊打喊杀的，给太后弄烦了。
其实对方也不是省事的善类，不过是他们令行禁止，不敢闹而已。
但凡有气的，有姜赋远压着，也没人敢去跟天子抱怨去。
所以她们这些敢闹的，就成了事儿精了呗。
为此贵妃又特意重选了过来教书的女史。
现在宝钗也算是看出来了。
事情到了天子那里，顶多就是都闭嘴，然后两方老老实实相安无事。
事情到了太后那里——她颇为回避去跟禁卫或者外臣打交道，所以大事会护着她们，那些小事小节上，去告状大概就等于吃亏。
太后是个不亲近人又怕麻烦的性子。
若是将来她们跟朝臣闹起来，有些小摩擦小是非，还是得她们自己想法子去。
即便有理，太后也多半懒得管的。
若再是碰上与‘大势’、‘大局’冲突的，随便让她们忍了，也是平常事。
“等开了学，一切顺利，我就得回长乐宫去，你就凡事去跟贵妃商量，让她顶着，可别自己贸贸然的冲出去，记得没？咱们自己的品级身份，可撞不起谁。”
宝钗想到黛玉的气性，悄声嘱咐道。
“公主在哪儿读书？不过这边儿来读书？”黛玉点了点头，又问道。
“太后说了，直接让公主在长乐宫读书就好。”宝钗道。
那位封了柔婉公主的，是废太子的女儿，十五岁了，完全不识字。
公主大字不识这事儿，太后大概不想让人知道吧。
故而就让公主在长乐宫中，她自己的永宁殿中读书认字。
不必早晚去给太上皇皇太后请安。
不必去给天子请安。
无旨意不许出长乐宫。
因天子无后，这位公主见太后时，哭着说亲生母亲早逝，无人教养，请认婕妤为养母，被太后拒绝了。
又要认元春为养母，又被太后拒绝了。
太后直接说，‘本宫抚养你。’
然后就把人打发了。
宝钗此刻在这边儿忙活着，偶尔能听见另外两位侍读已然很不得公主的意了。
宝钗听过一些传闻，据说这位公主的生母，是废太子的继妃，当年在太子宫弄死了很多太子的嫔妾宫女，最后为了构陷别人，弄出巫蛊来，连累了太子被废，这位也就闹到头了。
所以她猜得到这位公主多半也是个够瞧的。
倒没想到这么着急，几天就把人得罪干净了。
公主平日里能见的，就是乳母、宫女、教授她的女官、和几个侍读。
女官已被她告了，侍读已被她得罪狠了。
等宝钗交了这边的差事，回去之后，估计这位公主就该冲着自己来了。
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先忙活眼前事，宝钗回转了心思，指着侧殿那边，笑道，“从边上起，隔开二十处，头十个，都先借给期门卫的女侍卫们住了，第十一个起，贵妃在这里的休息处，挨着的，就是你的，剩下都空着。”
“铺盖衣服和你的日常陈设，大概地方都够，书画，你看你是分一分，搁在贵妃那里，还是放在西侧殿去？”
“至于吃的，都搁后殿去就好，现在还有地方给你放这些，以后东西多了，就未必了，不过到时候你也住惯了，老太太也不这么挂心了，所以现在能有处放就行，倒没什么。”
“放贵妃娘娘那儿就很好，别往西侧殿去，没那么多。”
黛玉忙道。
书才要紧，有些珍本，她还没得空儿抄呢，别丢了。
“借给女侍卫住？她们住不开？倒是宫中过来教书的女史们，没自己屋子？”
黛玉道。
“当然不是。”宝钗笑道，“两厢的人情罢了，住过来，她们方便，咱们也更安全些。这是禁苑，远处山林里，可是猎场，可有走兽呢，纵然这里离着大明宫就没几步路，山林又离这里很远，可也是越小心越好，多点儿人挺好的。”
“女史们得每日回宫的，她们日常就都在正殿或者右边儿休息。”宝钗道，“其实这里还是你上课最多，贵妃的打算，是要日日过来，可是她未必能有功夫，这些女史们，还得回宫处理后宫的事物，都是轮换着来的，白天让她们凑在一起休息，更好些。”
“主要是让宫女们都知书识字，让她们多练习些纺织技艺，这些事我支应得开，我一日讲些什么，她们多练才是正经的，只要那些女史们能帮着辅导督促就行。”黛玉无所谓道。
什么女德女戒女训女范的，天子说了，都撕掉不要搭理！
拼音字母，标点符号，简体字，阿拉伯数字。
尽可能的，简化一切学习的时间成本和难度。
挑些浅显易懂的诗词、民谣来认字。
“我刚跟陛下学了一句俗语，正好儿提醒一下你，”宝钗看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郑重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是带足了粮草上阵的。”黛玉笑道。
反正那些挤兑人算计人的法子，也就那么多，她银子够多，被子够多，衣服够多，吃的够多，什么散碎银子打赏，什么泼茶、漏水、误了饭点儿啦，什么窗户漏风，什么木炭缺了，这种种可能被算计的事故，她都提前预备好了。
没看最后边儿跟着一车上好的银霜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