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子大面积减免礼仪庆典仪式,厉行节俭,故而涉及到相关的部门,比如太常寺、光禄寺、礼部等,其中相关职位,全部转调,大都往户部、工部和司农寺调配。

    一句话,少摆姿势,多种田,兴修水利,治河修路。

    上个月中旬。

    忠靖侯史鼎,被天子调为都水监。

    保龄侯史鼐,为工部侍郎,主管都水司。

    史鼎负责巡查关中河流湖泊。

    史鼐则在办完儿子婚事之后,带人去巡查黄河沿线了。

    史鼎主要的任务是查清查实现况,准备开春兴修水利和配备引水灌溉的水车之类。

    史鼐则是要查黄河隐患。

    修河治水,自古都是苦差事。

    天子命他二人顺便看看别的,看到什么及时说。

    比如贪污修河款项的,河道经久不治理的,灌溉不合理的,漕运不通畅的。

    鉴于这是个苦差,所以天子给这两兄弟一人一份赏赐。

    五百两金子,五千两银子,五千贯铜钱,绫罗布匹若干。

    四架内府新造的马车,以及十六匹御马。

    随行人员也各有赏赐。

    公公出了京,丈夫、和大伯子、小叔子们一起读书备考,保龄侯长子史从桢的新妇,也就是王子腾的闺女王熙鸾,此刻正陪伴着小姑子们做针线。

    她自幼娇生惯养,宠纵异常,也不识字读书,针线也是懒怠做的,跟王熙凤一样,性格泼辣锋利,算计权变,当家一把好手。

    如今每日除了服侍伺候婆婆,就是陪着家中女眷裁剪绣花。

    看着湘云和几个堂妹,手里打着络子,心里各个都在默背文章,忍不住笑道,“我虽然手生,练练就好了,要么太太让妹妹们专心复习去呢?”

    “并不是我这么刻薄,要考试了,还要她们分心,只是谁也不知道头一回考什么,备考也是抓瞎,没着没落儿的,反而急坏了,想着这个也不会,那个也不会,究竟考什么?也来不及学,考场上一慌,更坏事。索性也别折腾了,随便考一次罢了,不差这一半年的。”史侯夫人笑道。

    “要么,跟着几位爷一起复习去?”王熙鸾想了想,总是同时考试,也许题目差不多呢。

    “从桢没跟你说?他们也抓瞎呢。不知道考什么。”史侯夫人无奈的一叹,“都入宫去考,只考一天,天子亲自出题,谁也不知道这么一改,究竟考什么题目,我每回命人去给他们送吃食过去,哥儿几个都现装勤奋刻苦给我看。”

    “也许,天子关心什么,就考什么呢?”王熙鸾思量道。

    她父亲如今三五不时的入宫,常在御前行走,大概知道天子最近关心什么吧。

    她回家给问问去?

    “国|计|民|生,九州四海,天子什么不关心?”湘云本在眯着眼默背,手上没停,这会儿被婆媳两个闲话给逗笑了,忍不住道,“万不可猜|题|赌|题,起了孤注一掷的偏执心思,心里失了分寸和平和,那就误事了。那些读书不好的才想这种法子呢。”

    王熙鸾本是讨好小姑子们的好意,被她一说,想想也是,只得笑笑,不再言语了。

    转而想起丈夫来。

    天子所关注的,总有个轻重缓急,总有个大概谱儿吧。

    小姑子们不在乎,她还在乎自己丈夫的成绩呢。

    只不过新嫁娘,每日起早贪黑的,小心翼翼的服侍舅姑还来不及,也没什么借口回娘家去。

    倒是晚上跟丈夫商量一二,他若是有心于此,他自己去一趟岳家也就是了。

    当晚一说,史从桢果然觉得好,第二日就匆匆去见王子腾。

    王子腾得了闺女的口信,已然知道女婿所为何来,翁婿说了几句闲话,王子腾就直接道,“鸾儿不懂事,她以为这事儿能猜出来,其实猜不出来,反带偏了你的心思,考试范围我是猜不出的。”

    看史从桢一脸失望,王子腾笑了,“不过天子的秉性如何么,我倒是知道些。”

    “你放心,题目肯定不是为了难为考生的。”

    “别往偏了怪了的猜去。”

    “多留心些政令民生,这边儿能用的套话,那边儿也能用,最要紧是落到实处。”

    “你如今还去不去国子监了?”

    “只是温习,也就不去了,那边儿出入很不方便。”

    史从桢不好意思道。

    “你还是去的好,不为温习什么。”

    王子腾笑道。

    “国子监里,和靖公主每日都命人都写些政令、时事、甚至物价、趣闻之类。”

    “看那干什么?那不是闲了才看的么?”

    史从桢不自在道。

    一想到他堂兄娶回家的那位县主,他就对公主郡主县主什么主的,膈应的很。

    连带当然也膈应和靖公主。

    和靖公主的风评还不如婷县主呢。

    至少他堂兄的帽子颜色还没绿。

    再说了,大局大势,才是他们要通晓的。

    细枝末节,鸡零狗碎的,什么意思?

    大开大合,气势磅礴,针砭时弊,援古说今,为国献策,才是题中之义。

    “没用处,她何必叫人日日写呢?”

    王子腾好笑的看着气性外露的女婿。

    年轻啊。

    少年人才有的意气,他这个久经朝堂的,性情早磨平了,只剩下随和。

    “真考那些东西?”

    史从桢皱了皱眉。

    不该是从四书里出题吗?

    所谓圣人言。

    怎么要考的这么粗鄙世俗?

    “我是逆推来的。”

    王子腾缓缓道。

    “你想啊,本来呢,你们读书,读什么,是谁说了算,国子监里那些人,对不对?”

    “后来就只让温书,不让他们教了,对不对?”

    “对对,这太过分了!”

    史从桢怒道。

    这般限制欺辱他们的恩师,又这般拦着不让他们恩师教导学生,他要不是被父亲摁住了,早也闹起来了。

    “你心思得转个弯儿啊。”

    王子腾无奈道。

    “他既不能让你们出去闹|事,又不能让你们荒废了学业,误了考试,所以他做了什么,照顾病的,维持秩序,保护安全,教授——”时事。

    “时事?”

    史从桢猛然悟道。

    转而又心有不甘,愤愤道,“那种人,哪有这么好心?!哼!”

    “他好不好心我不知道,他总不会耽误天子选拔人才。”

    王子腾看着这个少年意气的弱冠儿郎,无奈的解释道。

    “公事公办,懂吗?”

    “他不会因为意气用事,耽误这么多学子,耽误了国家选才,你也不要因为意气用事,耽误了自己,明白?”

    “也许吧。”

    史从桢强逼着自己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

    反正他跟父亲说他们的恩师被欺辱了,他们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父亲说——慢慢考吧,中不中的,没关系。

    既然岳父说考这个,他就听着好了,总不好再反驳。

    看不看,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这个也不急,我也不强逼你去分|析|时|事去,且开国这些年,答题顶多也就是有人会借时|事议论一二,不了解,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子腾好脾气道。

    这个心性,早中了说不定惹大祸。

    慢慢多考几年吧。

    不要着急了。

    他们这样人家,不着急等着儿女顶门立户的。

    没大所谓。

    晚成器,有晚成器的好处。

    性子平和了,沉稳了,少闯祸,少犯错,少得罪人。

    考试的发愁,出题的也发愁。

    比如天子此刻就在为出什么题目发愁。

    考什么呀。

    他不乐意让礼部出题。

    毕竟选的是他要用的人才。

    可是自己出题么。

    他刚说不如让考生探讨一下本月长安的米面粮油菜价格,能顺便探讨四海十三州范围的,加十分。

    陶梧就用那种‘陛下您搞事儿不能搞这么邪乎’的眼神儿看着他……

    “陛下看这个?”

    西宁王看着天子手上的左传,不解道。

    这位天子最大的兴趣就是算账和看地图。

    算钱算粮算布匹,算牛算马算兵器算农具。

    看宫内宫外、关内关外、国内国外的地图。

    然后就开始,这个地方的物产,那个地方的河道,这里的铁矿,那里的煤矿,这边有宝石矿藏,那边这个水域里有玉石。

    或者这个山上几月有美味的蘑菇,那个县里的黑米蒸饭好吃。

    再或者,这个地形,若灌溉,需要如何引水,如何改新样式的水车。

    那处道路,要如何修才更好通车。

    这种车的轴承不好,那个养马场,这繁殖数目不对,养马人肯定有问题。

    读史书就——反正他没见过。

    “挑个考题啊,朕想考他们长安物价,结果陶梧嫌弃朕。”

    天子很无奈。

    西宁王一听,就不再言语了。

    这事儿太大,涉及试题保密,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今儿雪大,长安城里都在帮着那些家里人手不够的清理屋顶上的雪。

    屋顶雪太厚,压塌了会出人命的。

    树上也是,容易压折了树枝。

    不过可能也是雪大的缘故,出事反而少了。

    居怀恩日暮时入宫去见天子,一进丹凤门,正巧姜赋远刚到这边来巡查。

    “你家船到了?”

    姜赋远看着他手上的两个超大篮子的椰子,一篮中足有二十几个的样子,问道。

    “没,路上看见了,随手买的。”

    船到了他就不自己拎了,就该长公主弄几车往宫里送了。

    这是南边儿益州交州等地的商人,往长安洛阳等地贩运南方的物产,这会儿到了长安,为了赶着年前一拨儿好卖。

    两个侍卫检查完,姜赋远示意他们抬着帮忙送过去。

    居怀恩往前走了几步,忽的想起来,转身开玩笑,“照着那什么规矩,我是不得给你留一半儿?”

    “可不。难为你想起来一回,知道什么叫门敬吗?你给陛下送一篮子,就得给我半篮子。”姜赋远一脸你好不晓事儿的样子。

    “那成吧。”

    居怀恩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两个,搁在另一个里边儿,示意将多的那个抬走。

    “好走不送,多来串门儿啊。”

    姜赋远抬手拿了一个,抛椰子玩儿,在后边儿‘颇为好客’的喊道。

    “好说。”

    居怀恩举手示意,也没回头。

    出考题这事儿确实很纠结,所以等居怀恩一到,天子就把这事儿搁下,开始研究别的,比如,这椰子怎么吃好啊。

    “把四书五经搁在一起,到那天考场上,陛下直接就随手一番,抽一页当考题,怎么样?”

    绝无提前透题的可能。

    也别愁了。

    居怀恩看着陶梧‘你赶紧拦着,陛下又要闹’的眼神儿,出了个很——好的主意。

    反正天子也没打算问‘当今时局,众才子有何治国良策?’

    没什么‘这天下药丸,你们赶紧想想怎么办?’。

    只有‘这些地方、这些事,需要人手,你们谁干得了?’

    他自己有的是良策,不过是缺了人品能力皆可靠的,许多许多的执行者。

    那不就无所谓题目,可以让他们随便扯了么?

    谁踏实博学,聪慧过人,品行正直?

    不管议论什么事,探讨什么事,都能看出来。

    那些监考的、评卷的,还有天子,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品行于内而谈吐与外。

    字一落笔,心里怎么想的,谁看不出来?

    能糊弄谁啊?!

    人品正直的人,什么主题,说出来的都是人话。

    人品卑劣、心思怨毒的,说人话也学不太像的。

    在千年的狐狸面前,他们都是白纸。

    “那可都是提笔就能满纸荒唐言,哦不,圣人言的,各个锦绣文章,你就这么有把握?”

    天子看他一脸无所谓,忍不住好奇道。

    “到时候臣去给陛下把‘四书五经’端过去,陛下好抽题目?”

    居怀恩建议。

    “到时候你记得把这本物价表格给朕加进去。”

    “是,臣一定记得。”

    居怀恩赶紧点头。

    自打上次,中书省的起居舍人,在麟德殿里,趁着天子没在意,就传递消息直达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

    这回倒是什么时候这‘物价’题目能到国子监学子们手里呢?

    居怀恩很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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