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城往南,在终南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有一户以伐薪烧炭为生的人家。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下了整整一夜加上大半天。

    雪停时,已是将近日暮。

    这家的老夫妻,连着烧了几日的炭,终于凑齐了一整车,又有这一昼夜的雪,两口子心里都高兴,盼着能卖个好价钱。

    村里往长安走的路,因刚新修整拓宽过,明日早起,趁着天寒地冻的,雪来不及化开,应该不会泥泞。

    家中老妇仔仔细细的给牛车上的木炭盖了一层厚实的柴草,看着自己闺女裹了厚褂子,提着篮子出去,赶紧叫道,“五丫儿啊,干甚去?”

    “挖点儿荠菜去,看还有没有。”她闺女应了一句,抱紧了篮子,很快就跑远了。

    站不住,天冷啊。

    “这孩子,跑啥,仔细坑儿摔了!”老妇担忧的望了一眼,接着抱苇草盖木炭。

    “明儿进城,正好看看价儿,实在不行,再多卖几车干柴,也就该过年了。”老头儿说道。

    “以后山里不让砍,咱真就出关东去?”老妇想起如今不让砍伐了,忍不住难过道。

    “去啊,本也没几分田地,也不让开荒,也不让砍树,那还能咋着?说是路上给粮食,到了给种子,也给划地盖房,那就成了,也借给粮食,一直到秋收,那就成了,要是真跟说地似得,那就成了。”老头儿心里也没着没落儿,反反复复的念叨着。

    说的比唱的好听,能真么?

    可是不去,指望啥活?

    虽然猎户还让留一部分,可是他这个年岁,他这个腿脚儿,猎不动了。

    “不是说有善堂?咱年纪也够了,去了善堂,纺线啥的,看林子看田,赶鸟雀儿啥的,有口吃的,也能活吧?”老太太看着老头儿的腿,想着跋涉一路的艰难,忍不住试探道。

    “别扯!不成!指望别人发善心活着,那哪成?那哪牢靠?这个年纪上,也不是惜命了,只是到时候,靠不住了,眼一闭,娃咋办?她孤零零一个女娃,你让她咋办?”老头儿生气了,怒道,“跟着过去,分了房子地,不都是五丫儿的?不去,还能给她剩下点儿啥?这破草棚?那半亩地?去,得去!死半路上,也得去!”

    “去去去,死也去,别说了,去,都去。”老妇抬起干枯的手,抹了一把脸,嘟嘟囔囔的念叨。

    等入了夜,这户人家的小女儿才一阵风似得跑回家,冻得脸上手上青紫,舌头都不打弯儿了,还挺高兴的,一进门就抱着篮子往炕上扑。

    “真还有呢?”老太太看她回来,也高兴,笑道。

    “满满一篮子,明儿我跟着爹进城去,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五丫儿缓了好半晌,方缓过劲儿来,说道,“娘你没听皇庄的人过路时说,皇上都要吃野菜呢,肯定便宜不了,对不?”

    五丫儿趁着月色和雪映照的十分明亮,小心的将一篮子荠菜仔细分拣整理了,拿了一块洗干净的麻布,包好了,就等着明天。

    一夜无话,等第二天刚刚四更,老头儿和闺女就乘着月色爬起来了,父女两个赶着牛车,往长安城里走。

    等到安化门前时,城门刚开不久。

    父女两个排着队,缓缓的随着人流进城,哪知道,轮到他们的时候,就被拦住了。

    父女两个一时都慌了。

    城门卫示意他们往前走,左拐,等在那儿别走了。

    “不都说好了,存下的让卖,只是山里的不让砍了?俺这真是政令变了之前砍的晒的。”

    老头儿战战兢兢的解释道。

    “让卖,没说不让卖,甭往西市走一趟了,左武卫上买了,你们正好卖完早回家,说吧多少钱?”

    一个禁卫等在那里,说道。

    他是专门为了卖炭,过来南门这边儿等着的。

    父女俩面面相觑。

    那左武卫上买炭,给钱的——吧?

    “二十贯或者二十两银子,你们要啥?”

    禁卫道。

    “三贯钱十七两银子。”五丫儿秒答。

    “那行,你们跟我来。”

    “那个,您能不能先给个定金?让俺爹拉着牛车跟过去,俺去卖点儿糙米粟米啥的,顺便卖个菜?”

    五丫儿试探的看着那个禁卫。

    “啥菜?”

    禁卫看向五丫儿臂弯里挎着的篮子。

    盖这么严实,看不出啥来。

    “荠菜。”

    五丫儿宝贝似得揭开一角给他看。

    “你要多少钱?”

    禁卫看着这个眉眼细细的晒得黑黑的小丫头,问道。

    昨儿天子给禁卫上各位将军发过节的东西。

    什么荠菜、韭黄、蒜黄、蘑菇、野葱、野蒜、紫菜苔、蕨菜、薇菜、地瓜叶子、寒冬菜、竹笋、茭白、鹿肉、野鸡、野鸭子、野兔子,狍子肉、猪肉、羊肉、鸡蛋、豆子、白面、糯米的,足足给了左武卫上好几车。

    楞没搁住吃。

    狄将军后半夜忙完回来一瞅,啥都没了。

    盘干碗净的,能照人。

    “……你打算给多少?”

    五丫儿其实也不知道该卖多少钱。

    要低了吧,她不甘心。

    要高了吧,她怕人家翻脸。

    “我试试。”

    禁卫一笑。

    行吧,看看今儿将军心情。

    心情好,说不定这小丫头能赚一笔大的。

    心情不好,那这一篮子也得给个三五两的。

    怎么她都赚了。

    牛车拉到左武卫上,正好狄鹏恺在呢。

    看着禁卫们往下卸木炭,问道,“多少钱?”

    “三贯钱十七两银子。”

    五丫儿见了他,已经知道怕了,怂怂的捏着篮子柄,不敢往上凑了。

    “将军,野地里的荠菜,估计是今年最后一茬儿了。”

    带五丫儿父女过来的禁卫道。

    “哟,良心发现了,终于知道昨儿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多过分了是吗?”狄鹏恺笑着骂了一句,勾勾手指,示意小姑娘过去。

    五丫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揭开麻布,给狄鹏恺看。

    “行,就这个吧,拿去剁点儿肉馅儿,包饺子去,不爱吃馄饨。”狄鹏恺示意禁卫接过篮子,然后看向眼前细眉细眼细身条的女孩儿,问道,“说个价钱吧。”

    “一……一贯钱?”

    五丫儿捏了捏手指,示意道。

    “你家里大人呢?”

    狄鹏恺笑了,问道。

    这卖炭翁和这小姑娘,看着像祖孙了。

    家里干活儿的男人呢?

    “俺爹。”

    五丫儿指了指,示意道。

    “哦。”

    狄鹏恺点了点头。

    老闺女。

    “回将军的话,这些年,统共养下来三女二男,五个娃,她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走在俺们两口子前边儿了。”

    老头儿牵着牛答话,语带苦涩。

    “成吧,那祝您老人家晚来好福寿,得此女赡养天年。”

    狄鹏恺看着卸完了炭,摸出十两银子,递给五丫儿,摆手示意他们走人。

    五丫儿美得快蹦起来了。

    家里的柴可就不卖了!

    暖暖和和过个好冬!

    父女俩赶着车直奔西市,去买米粮。

    他们刚走,一个金吾卫的侍卫就到了。

    狄鹏恺站在外边儿还没进去,一看人,忍不住抱怨,“白买了,看来又吃不上了。说吧,今儿又干啥?尽管吩咐。”

    “我们将军让过来借人清道边树上的雪,还请您过去给看家去。”

    “行,借,我这就给他看家去。对了,我们家柳茗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居怀恩把人弄哪儿去了?”

    狄鹏恺问道。

    “柳将军一早带着人出去了,说是去清各处家里没男丁的人家房顶上雪。”

    他身后的左武卫侍卫说道。

    那会儿狄鹏恺刚睡下没多会儿,柳茗就没跟他照面。

    两人其实日日都回来,就是一个到了,另一个睡了,一个醒了,另一个走了,来回的都错开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揽事儿,揽了事儿就开始瞎支使兄弟们。”

    狄鹏恺碎碎念着,进屋拿了个大氅罩上,去金吾卫替人看家去。

    一出左武卫,往外绕没多久,就看前边儿出事了。

    刚那父女俩,让人给拦了,正在上手抢。

    卧槽!

    在长安的地面上,在左武卫边上,干这事儿?

    还有没有王法了?!

    狄鹏恺骤然火起,催马赶过去,正要往下跳,一看不对——

    哟!

    这把力气不赖嘛。

    狄鹏恺止住了纵身下马的动作,抬手拦住了要动手的侍卫,饶有兴趣的看着刚才怯生生的小丫头,抡着根棍子劈头盖脸的揍人。

    抢她东西,跟她动手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太监。

    那根棍子是刚才那个小太监往这丫头身上招呼的,这会儿已经易主了。

    狄鹏恺端坐在马上,看着五丫儿抡圆了棍子,把大小两个太监一顿糊,抽的两个人还不了手,只能乱叫唤。

    等两个太监从被揍懵的状态中缓过来,看到了狄鹏恺,赶紧扑过来呼救。

    “打人啦,狄将军!快救命啊!她抢我们钱还打我们!狄将军快管管!”

    “我没看见。”

    狄鹏恺端坐在马上,只管笑。

    “我们是宫里派出来买东西的,结果钱被他们抢了!狄将军快快将这女贼和老贼都抓起来,狄将军信我们,我们带了好些钱出来,如今都在他们身上!”

    那个大太监躲闪着抽到身上的棍子,高声叫道。

    “我说了,我没看见。”

    狄鹏恺懒洋洋的。

    然后狄鹏恺就静静的围观了一女俩太监的群殴。

    一女单方面殴打那俩太监。

    这姑娘在牛车甚至牛背上来回翻滚跳跃,这叫一个好身法,太灵了。

    力气也大,抡起棍子来虎虎生风,而且有准头,揍得人哐哐的,可就不打脸……

    手够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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