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刚期门卫上姜将军给送了四个椰子来。”

    梅儿提了个篮子进来,笑道。

    “南边儿今年的贡品到了?”

    黛玉道。

    “南边儿今年的贡品都晚了,应该不是。”

    宝钗摇头。

    是就不止椰子了。

    陛下那么会心疼人,如今又对禁军宠得厉害。

    等贡品一到,还不天天换着花样儿赏赐,流水一般往禁军中流呢。

    “开一个?”

    黛玉饶有兴趣,指了指那个大的。

    “要做点心吗?家里带了马蹄粉和山药粉过来,也有山药,宝姑娘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山药糕?”

    紫鹃问道。

    “折腾那个干什么,开了尝尝就好,你看这会儿她还能吃进什么去。”宝钗赶紧拦着,“天色不早了,你们今儿都歇歇,我跟颦儿也歪着了,再吃什么,晚上不能睡了。”

    “你就喂吧,等回去给外祖母拜年,好叫凤姐姐笑话我,几天没见,吃成个球。”

    黛玉坐在那儿,比量着自己,开始笑。

    “我要把姑娘喂胖了,老太太过年见了,该高兴的赏我金豆子了。”紫鹃笑道。“这会儿八成老太太在府里也正吃肉呢,就不知怎么吃的。”

    “包饺子呗,不然怎么办?”

    黛玉笑笑,摇头叹道。

    两府里那么些主子,一共一斤半肉。

    不一起吃吧,这玩意儿是尊贵东西。

    一起吃吧,不够分的。

    所以‘巧妇’凤姐就索性包饺子了。

    总不能炖汤吧。

    “这天子祭天的东西,历来没这么分过,今儿新气象,咱们也跟着尝尝。”

    凤姐正绕着桌子摆筷子,跟贾母说闲话。

    “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呀。”

    贾母扶着探春,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儿孙们,心中一叹。

    今日这般,让她突然忆起了当年两位国公在位时,那种靠近天子,动辄恩赐,位高权重的公府气象。

    太|祖|太|宗,对两位国公,也会存问冷暖,平日关怀,亲切随和。

    如今想来,恍然如梦一般。

    她的这些儿孙,两府里的这些男丁,再没有一个近天阶玉陛、得天子垂爱的了。

    倒是娘家的两个侄儿,争气些。

    贾珍过来时,让他新踅摸来的厨子,给贾母做了一个荔枝牛奶冻。

    御厨的新花样儿,从来都是各家爱模仿的。

    宁国公府,在这事儿上,倒是不落人后。

    世袭三品威烈将军,本来,大日子要上朝,天子秋猎时多半能伴驾,家底丰厚,又没啥兄弟跟他分。

    如今除了大年初一,一律不让这些只有爵位的上朝。

    天子又很宅,今年没秋猎,就看昨日祭天,禁卫那个紧张劲儿,以后估计也够呛。

    三品威烈将军,如今是彻底的无实职,就无实权。

    他这个三品威烈将军比起贾母这些诰命们,大概就多了点儿俸禄吧。

    以前虽然不谋官,但是随时可以谋,在家赋闲安享,那是富与贵两全。

    如今被天子一个‘考’字挡住了。

    除非他有让天子‘招贤’的本事,那就什么都好商量。

    否则,他这一生,大概只剩下富了。

    不过反正宫里有娘娘,家里还有争气的妹子们,还有亲戚,所以贾珍到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别的念头,就更死心塌地的玩乐去了。

    以前支撑少,只有宫里娘娘和王家舅爷这两棵大树。

    史家两位侯爷,以前不管怎么挣命,怎么辛苦治水,都不得天子的意。

    现在都好了。

    反正,有姊妹亲戚‘贵’就行了。

    他就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安享一生。

    “老祖宗想好过年进宫时,穿什么了没?”

    饭后闲坐,贾母听着丫鬟过来回复说‘宝玉吃好了’的话,贾珍看她心思定了,笑道。

    “如今时髦儿穿这一身,宫里都这样,老祖宗来一身?”凤姐指了指贾琏身上的袍子,赶紧道,“我连料子都备下了,好鲜亮的紫色,还没跟老祖宗说,倒让大哥哥占先了。”

    “这些年唯独你最孝顺,难得我们占个先了。”尤氏笑她。

    “这一身做好了,朝贺时倒确实轻省暖和,只不过,我到时候头上戴什么?”贾母看着贾琏,笑道。

    “束发金冠啊,将头发束在头顶就成,腰带和发带,已经挑样子去了,挑几样儿才好拿给您看。”凤姐道。

    “凤大妹妹别这么着急,我们不是来抢你生意的,你仍旧做你的衣服,我们是给老太太预备了这个。” 贾珍示意让把东西拿过来,“咱们知道老人家爱鲜亮颜色,就没准备玉的,老祖宗看合不合意。”

    佩凤捧了个长盒子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套男用的,束发冠、束发带,腰带,看那金冠上、发带上、腰带上,用的都是珍珠和红宝石,花样都是牡丹。

    “好喜庆,正合适过年用,珍儿两口子有心了。”贾母高兴道。

    论富贵,场面是极要紧的。

    没排场还说什么富贵。

    如今朝贺时,不管男女,都没了那繁重的一身顶、戴、披、挂。

    却更加不可少了好东西。

    天子厉行节俭,国公夫人也不能真素净的寒碜吧。

    贾珍可不想丢面子。

    “大哥哥给大嫂子预备的是什么?”凤姐挨着贾母,笑问道。

    “我用银用玉,雕茶花的,我只图轻省,毕竟入宫一趟,折腾起来,也怪累的,不知太太们怎么着呢?我们也没敢预备。”尤氏笑道。

    “不知大嫂如何打算,我用银用珍珠。”王夫人道。

    她跟凤姐合计的,因忖度着老太太多半喜欢金玉,或者金和各色宝石。

    这两样库里可都不富裕了。

    倒是薛姨妈给了她些好成色的珠子,索性就用那个。

    这头几年,家里的事,一则该赎的赎了,二则该修的也要修了。

    譬如明年就该定一批玻璃,将阖府窗户换了去。

    别看天子让工部盖宿舍,玻璃跟不要钱似的,弄那么大窗子。

    轮到各家想买,是比以前便宜些,但也有限。

    偌大个国公府,那又是一大笔银子。

    可是若说不换,各家都去内府的玻璃厂排队了——独荣国府不去吗?

    “我用银用玉吧。”邢夫人看了看贾赦的脸色,笑道。

    说不得还得让贾赦给她几块玉。

    她手上可没什么太好成色的。

    再说她也舍不得。

    “倒也给老太太预备一份金玉的。”

    贾赦在这事儿上还是要脸的,逻辑跟贾珍一样。

    在家昏天暗地、作天作地、花天酒地,出门时,入宫时,自然体面些好。

    “预备了,等老祖宗挑中意了花样,就做去。”贾琏赶紧站起来道。

    “定好了玉匠的日期没?”贾政问道。

    “自然定了,可不敢忘了这个,这眼看就是年跟前儿,各家都订做呢,不定好,就有东西也不中用了。”贾琏回道。

    众人在贾母面前说了会儿话,就都散了。

    贾母留了凤姐,替她参详雕玉的花样。

    “圣意不让大铺陈,这全身上下的,能装点的地方儿有限,就只得螺蛳壳儿里做道场了,素着就挺好,折腾来折腾去的,瞧把你为难的。这么弱的光,你仔细眼睛。”

    黛玉看紫鹃给她绣发带,无奈道。

    “姑娘睡吧,我这没多会儿就完了,窗外的雪也亮呢,不碍事儿。”

    紫鹃抚着发带上的那颗珠子,头也不抬的说道。

    “就是个系头发的,什么要紧处。”

    “‘先敬衣冠后敬人’,在好些人那里,这也是常情呢,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我听着怎么还有人说宝姑娘家境不好,穿不起的。”

    “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说去,你看宝姐姐理会了么?”

    “宝姑娘没带莺儿进来,没工夫儿打理,姑娘带我进来,我如今就剩下这点子用处了,连姑娘吃穿都打理不好?”

    “可又瞎说,什么莺儿不莺儿的,宝姐姐素日就那样。”

    “您自己素日怎么着呢?”

    “你管我。”

    “好姑娘,不费什么事儿,宁肯精细些吧,也少吃亏。”紫鹃劝道,“宝姑娘素来是心里有大志向的,她不在意这个。”

    “我也是有大志向的,我也不在意这个。”黛玉哼道。

    “禁卫要全面冬训了,一直训到春天,就在禁苑里。”紫鹃状似无意的说道。

    “禁苑有三个县那么大,以后还要划到五个县那么大。”黛玉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道。

    “所以红色最显眼了。”

    “……你想多了。我是想躲宝玉,我心死了,他也该死心了。也不止是躲他,也想着该独立生活了。”黛玉安静的看着月亮,缓缓道,“咱们能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回去了,易惹是非。”

    “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说,我一个寄居的,说不得,也管不了。”

    “西府里,老太太在着一天,就还成个人家,顾着情义体面,可谁知道将来怎么着呢?”

    “东府里那些事儿,四妹妹恨得那样,绝不肯沾惹上自己亲哥哥,我自然也知道。”

    “让我奉养外祖母,那是应该的。”

    “指望我像贵妃一样,荫蔽他们,看着他们去为恶,去欺凌□□别人家的儿女,那是绝对不行的。”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做那种事,会有报应的。”

    “良心这东西,长了就别扔了,扔了就回不来了。”黛玉看向紫鹃。“我怕报应。”

    “我也怕。”

    紫鹃点了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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