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下了编修一职,黛玉心里,一直是踌躇满志的。

    她要帮那些被宫规束缚住的宫女们,慢慢找回她们天真美好的本性。

    她们在尚且年幼时,就被征召入宫。

    将束缚和恐惧,将严苛的宫规,刻入心海。

    从此,无论岁月,无关年华,一生都在高高的宫墙之内蹉跎,直到枯萎凋谢。

    对她们来说,十年女史而成为贵妃的元春,侍读入宫一朝盛宠的婕妤,都是传奇。

    三十年前,被太上皇迎娶入宫的邓太后,就更是传说。

    几万中,也无一啊。

    剩下的,其余的,那几千、几万的,年轻美丽的容颜,只是在掖庭、在永巷,在寂寥森严的深宫里,寂然的,甚至悲苦的、辛劳的,度过一生。

    天子将放出宫的宫女年龄,限制在至少20岁。

    就是希望她们可以能在出宫之前,能读书识字,能有一技傍身,能立身于世,不至于一出宫,就从狼窟再入虎穴一般,从一个命不由己,滑落到另一个命不由己。

    亲人不在了,也不要紧。不嫁人,也不要紧。不去依附谁,也都能活得下去。

    让每一朵本注定了要枯萎在深宫里的寂寞宫花,都能在宫墙外绽放,春华秋实,不虚度这人间一世枯荣。

    黛玉筹备了很久。

    可是事到临头。

    她突然就又怕了。

    因为要去改变别人的命运,而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生怕误了别人的,那种惶惶然的心境。

    她真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误了谁的一生。

    “你说,我要是把宫女们都给教歪了,可怎么办?”

    黛玉忍不住开始扣着围在身上的貂皮毯子,忧心忡忡的问一边仍在誊抄贡品目录的宝钗。

    “歪就歪了。”

    “再说了,什么是正?什么是歪?”

    “德行教不好,还有律法兜着。”

    “现在各部发出来的考试样题,哪个不考明算明法?”

    “你两样都教,让她们心里有成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就够了。”

    “人生这条路,漫长着呢,你能扶她们一程,送她们一程,让她们往后的人生平顺些,就已经很难得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她自己的。”

    “你不能替她们过日子。”

    “谁也替不了谁。”

    宝钗看她事到临头,暴躁起来的样子,好笑道。

    “你还打算替她们筹划一百年呢?”

    “没这么操心的。”

    “我是想着,以德行为上,以律法为下,毕竟律法的要求,不过是底线。”

    黛玉纠结道。

    “不低了,新律中,‘凡是出卖土地,必须卖给各州县官府,收归国有后出租。’就这条,这两个丫头那会儿刚一听了,也是一脸‘我们出宫还指望买块地过日子,这可如何是好’的样子。”

    宝钗指了指一边做针线的两个宫女,笑道。

    “说的也是,我们雪雁已然开始筹谋着去交州、益州租地了,承租一百年呢。”

    黛玉想到此处,也笑了。

    “只依着律法,就冲突不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怎么过得好怎么过,我也是想太多了。”

    “这禁苑里,风平浪静的,就让我起了尽善尽美的心思。”

    如今这世道呀。

    那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猛然发现,媳妇不能任凭践踏磋磨了。人家当媳妇的,若不愿意忍了,翻脸就告官,官府就给判离。

    当爹娘的,在家打儿打女,告官就有人管。

    天子的粮食,仿佛用不完似得。

    如今京兆府上,只要有人敢告,查实了,蒋大人断起案子来,从来不怕断了夫妻和离、父子母子分家,没人养活的老弱妇孺们活不下去。

    宗族长越来越不好当了。

    敢私刑,敢欺压,人家就告去。

    爹也越来越不好当了。

    儿子可以不听啊。

    长子长孙,也越来越不好当了。

    以前继承爵位自己上,服|兵|役弟弟们去,多爽。

    至于独子呢,这种太平年月,基本不会动到独子,由此显得天子特别宽仁。

    现在么,天子一点儿都不带忌讳名声的。

    兵|役,长子先去。

    独子和多子,一视同仁。

    要多讨人嫌,就有多讨人嫌。

    律法就已经让许多人觉得这是要天下大乱了。

    道德,就更混乱。

    而黛玉的打算呢。

    她打算按照新律法,给宫女们灌输,能在新律法之下,活得更好更自在的道德和为人处世……

    “我总觉得我在诱导她们学坏,事到临头,有点儿心虚。”

    想到此处,黛玉不好意思的笑。

    “干得漂亮,索性诱惑的更彻底点儿。”

    “反正,我们也回不去了。”

    宝钗放下钢笔,给她鼓了鼓掌,笑着看向那两个宫女和紫鹃。

    “你们说,咱们谁还回得去?”

    “姑娘,咱们就一条道儿走到黑吧。”

    紫鹃也笑了。

    什么回头路?

    站着生存,站着活下去。

    或者,站着死。

    天子撑起了整片天。

    让所有人可以站着活下去。

    回头干什么。

    再跪下去?

    匍匐在地?

    祈求施舍、任凭践踏、舍弃尊严、仰人鼻息的熬过一生?

    不要了。

    死都不回头了。

    “如今在宫里么,每日就这么做做针线,收拾收拾屋子,洒扫庭除,事儿就完了,什么都不想,多好啊。心里安安定定,太太平平的,也没那么多怕惧惶恐,一切都是定好的。”

    “等过几年,陛下不乐意了,觉得人多不好办了,要撵人了,存下的钱财,也够我们在关内小地方儿安家了。”

    “是啊,等过几年,至少这关中,新律法应该就能平稳下来,我们两个女子搭伴儿,也能安心过日子。”

    “我们两个按年纪,是能在宫中服|役超过八年的。一满五年,免十年租庸,终身免调。”

    “租官府的二十亩田地,置办三间草屋,买两头牛,我们俩,这一辈子,就够了。”

    两个宫女说来说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满意足的笑了。

    “你们——”

    黛玉略带愕然,又不好意思的赶紧遮掩了。

    “姑娘想什么呢,我们相依为命罢了。”

    梅儿笑道。

    “一辈子才多长啊,我们才进宫两年,等八年十年的过去了,等到那时候,我们也不乐意再去嫁人,再去伺候那人全家了,正好合伙儿过日子。”

    “姑娘看那些调入禁苑的府兵,算起来也都是好人家里顶好的男儿了,是不是?您别看他们在姜将军手底下,乖的猫儿似得,令行禁止,和气规矩。若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定是个什么东西呢。”

    “好不好东西放在一边儿,他们是真不合适。二十出头才服|役呢,多半成亲了,成了亲的人,正经的,就不会跟你们有私情,有的,那就是不好的,故意把人骗回去当妾做小的,那就是败类骗子了。”

    宝钗忍不住郑重道。

    “也有二十出头也没成亲的,那种一则少,且多半是穷的,聘娶不起的缘故。那倒也还好,能做正经夫妻,只是心里要有个底,知道一旦跟人家走了,后半辈子,日子就艰难了。毕竟,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纳妾这事儿,虽然如今不算明令禁止,也是慢慢在改了。将来必会的,万不可有这个心思,害了自已一生。”

    黛玉道。

    “人得自重,人方重之。我们一心想让宫女们多去禁苑各处跟着耕种采收,多多走动,学东西,涨见识,心思也开阔些。所以这话要跟她们提前说明白,莫要被人骗了。”

    “你也别太担心,那边儿管得严着呢。”

    宝钗道。

    “我教一千个人出来,九百九十九个平安,一个出了事,我心里怕也过不去。”

    黛玉叹道。

    “你可不能这么想。”

    宝钗赶紧劝道。

    “天下人若都受教向善,都不出事儿,那三省六部九寺都该散了去了,都没用处了。”

    “不可能的事啊。”

    “我知道,我就是——我会慢慢想通的。”

    “我出去走走。”

    黛玉伸了个懒腰,掩饰的一笑。

    “这会儿有些冷了。”

    紫鹃看着外边儿夕阳日暮,不放心道。

    “裹厚点儿,不碍事。”

    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呐。

    想通总是好难的。

    黛玉裹着大红斗篷一出来,正巧看住这边儿的女侍卫们散了回来。

    “怎么今儿这样早了?”

    黛玉笑道。

    “冬训正式开训前,回来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太阳一落,寒气侵人呢,林姑娘怎么这会儿出来。”

    “紫鹃姐姐今儿做点心了么?”

    “林姑娘,前儿咱们跳的那个舞,你学会了么?”

    女侍卫们笑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她打招呼。

    黛玉笑了笑,踏出几步,身子轻灵一转,兜帽一滑,落了下来。

    “只记得这个了,这算学会没有?”

    众侍卫笑闹着拍手,而后辞了黛玉,各自进屋歇着去了。

    黛玉抬手扯着兜帽往头上拉,抬头一看,姜赋远和居怀恩正往这边走。

    他们没看见——吧。

    他们肯定没看见。

    黛玉心里默念了三遍‘师德垂范’,平静下来,笼着斗篷,装的一本正经的,走过去打招呼。

    她和宝钗已然商定,要好好跟着禁军一起照料这禁苑的花草树木,一切的耕种和收成。

    估计这会儿不成。

    一则他们集训,一则冬天用不到太多人。

    大概要到开春才行了。

    不过建了很多玻璃暖棚啊。

    问问何妨呢。

    “我听说冬训要开始了,将军们,是都筹备好了么?”

    “你们人都去训练了,那干活儿缺不缺人手?大冬天的,我想着,也就暖棚缺人手了?”

    “暂时不缺。”

    居怀恩道。

    难怪姜赋远说,女官们什么都算计。

    果然。

    “这大风大雪的,闭门纺织正好,等明春春耕,自然需要很多人手。”

    就像今秋一样,太后将许多宫女太监派遣来禁苑,帮着一起秋收。

    春耕自然也是。

    禁苑越来越大,种的东西越来越多,自然司农寺那点儿人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太少了。

    “暖棚都在最南边儿了,离这里远着呢,下个月中,草莓和无花果都要熟了,你们想自己摘,可以去玩儿,从长安城里走更好。”

    姜赋远笑道。

    “禁苑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摘。”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

    可别。

    带着好些宫女跑这么远去?

    多少年没出宫门了,一下子出去,再点儿事儿,可不得了。

    “种了许多,摘点儿不碍事,不过也是太远了,大冬天的,不值当。”

    姜赋远点了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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