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祖作为第一届试训优秀毕业生,刚刚结业。

    主训官冯唐冯老将军说会即刻上奏折,请示天子如何安排他们头一批这三十一人。

    孙绍祖辛苦许多天,累的脑子都木了,打回重练一般。

    这总算结束,也没那么着急一两天内就得职位,这边儿既然得等圣旨,他就出了北营,先回家歇着去了。

    一路看着大变样的长安城,心中先是感慨,而后就是别扭。

    倒真是干净整肃。

    他路过京兆府的几处纺织厂,正赶上女工们下工出来,接上她们裹成球儿的,仿佛一个个从隔壁连滚带爬着出来的小崽子回家去。

    天子那么糟蹋威逼他们这些男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限制着不说。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要考这考那。

    一个普通禁卫,要学这训那。

    一转脸,反倒就为了捧起这些女的正经当起人来的?!

    “恭喜恭喜,终于结束了,我听家父说起,孙大哥排名靠前,多日辛苦。”

    冯紫英正带队巡街呢,看见了是他,驱马过来打招呼。

    “我正想歇两日就寻你一起喝酒去,怎么,何时得空儿?”

    孙绍祖赶紧道。

    想进十六卫,这位可是近水楼台。

    只不过左右金吾卫,到底不如千牛卫好。

    也凑合罢。

    先进去了再说。

    “我如今哪来的空儿,快忙疯了,找我有事儿?有事儿直说,我走不开,等我有空儿,得过了年呢。”

    冯紫英笑道。

    两人刚搭上话,就听那边儿女人孩子的连哭带嚷闹上了。

    “过去看看,怎么了,伤着人没。”

    冯紫英吩咐侍卫。

    孙绍祖听着这动静儿,心里一阵烦躁。

    女人这玩意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家里不让管教,街上还大吵大闹的,看这样子,也不让禁军抓她们收拾整治,这糟心的,也不知道天子图个什么,给自己添堵添恶心吗?

    冯紫英说忙的疯了。

    就这乌泱乌泱的,这没事儿找事儿的哭闹起来,一天天的,可不得疯。

    “多久没回家了,嫂子该想坏了,这说不了话了,等兄弟我得空儿了咱们再说话。”

    冯紫英看那边儿还不消停,估计是真出事儿了,只得把叙旧客套先省了。

    孙绍祖示意让他赶紧的,别误了公事。

    心里暗暗决定,果然还是该去谋一谋千牛卫的职位。

    哪怕期门卫,也比这个差事好些。

    心里一边嫌弃着,孙绍祖一路往家里去。

    一进家门,正赶上他奶娘一路捂着脸正哭这往府外疾走。

    果然吧。

    就贾迎春那个废物,有人一给撑腰,这才多久,就这么会作践欺负人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哼。

    “爷回来了?我,我这里,你看我这个样子。老奴老糊涂了,不成体统了。”他奶娘一时忙胡乱抹了脸,强笑着行礼。

    “怎么回事儿?”

    孙绍祖忍着气,冷声道。

    “没什么,没什么,是我惹了奶奶不高兴,惹了绣橘姑娘不痛快,爷别生气,爷辛辛苦苦的,这些日子了,好容易回来了,好好歇着,别为我操心,一把老骨头的废物了,不值当的。爷快歇着去,我躲着些就好了,不在奶奶跟前儿碍眼,就成了。”

    他奶娘带着哽咽的强撑着说完,就要告退。

    “那你歇着去吧,别惹她们,那都是请回来供着的祖宗,躲着点儿。”

    孙绍祖摆手让她回屋歇着去。

    本想跟迎春照面儿的,总是要带她回趟娘家,自己再去见王子腾,才合适。

    这会儿也没心思了,直奔书房歇着去。

    见什么见,这膈应人的玩意儿!

    此刻的迎春,听得他回来了,整个人都慌了,被绣橘和莲花搀扶着,站在正堂里等他。

    惶然的低声一遍一遍问着,“这些日子,咱们没做错什么吧?”

    等了好半晌,才知道孙绍祖已经歇下了。

    三个人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来,也好。

    也好。

    “姑娘,咱们回屋吧。”

    绣橘扶着迎春,往卧室去。

    这边迎春刚定了神,一个小厮悄悄儿过来给绣橘带话,说爷一进门,正遇上那位不省事儿的老奶奶往外跑,可能是给告了刁状了,让她们小心。

    “她这些日子蹦跶成这样,贪了多少了,刁难了奶奶多少了,还有脸告状?”

    莲花儿咬牙道。

    这些日子,绣橘当家,一家子日常里吃的用的,米面柴炭菜肉,说不得要这些小厮婆子们负责采买。

    她们几个,也不知道买时的物价。

    如今京中物价也不稳。

    这个高了,那个低了的。

    秋天那会儿。

    东西两市上。

    一会儿是,鸡蛋鸡崽子,价钱飞上天去都买不到,听说是内府狠收了一气。

    转过脸来,莲藕又跟不要钱似的卖。

    后来又是鱼虾便宜。

    都因为天子命人清理所有的水域,重新打理。

    该挖的挖,该种的种,该捞的捞,该育苗的,育苗了。

    一口气清理了,长安的人们一秋天得了好多便宜。

    可在绣橘的账上,贵的都看出来了,那好些便宜的,一样儿没看出来曾便宜过。

    孙家的奴才们抱了团儿,欺负的就是她们出不去。

    绣橘虽然也略知道点儿,也只得想开些。

    初来乍到的,平稳着过,账面儿上没看出太过分的来,就成了,不便宜就不便宜吧。

    贾府里多少买办买烂货还报账去呢,琏二奶奶那么厉害,不也抓不过来。

    她替迎春管这些,人家心里不服不痛快着,能不处处诓骗,就算好的了。

    鸡蛋今秋涨到二十文钱一个?

    少吃些就是了。

    吃豆腐呗。

    如今京兆府在各坊开的豆腐店,卖的豆腐,不带涩又便宜。

    木炭七八文一斤?

    疯了吧?

    烧柴火啊!

    大冬天的,怎么猪肉倒比羊肉贵了?

    那就吃羊肉啊。

    买东西的人,掐着今冬羊肉便宜,低价买了,多报点儿钱。

    绣橘也不能知道去。

    就算知道了,能怎样?

    他们看见煤炭便宜,给她报往年的价钱,她也不知道,也就高兴的买。

    就这么过着。

    她们宁肯省些。

    买东西的,自行高高低低的替换着,瞒上一层,能赚不少,也就不琢磨太多以次充好的事儿去。

    就都能凑合着过。

    两方都算知足。

    可孙绍祖的这位奶娘。

    说不敢劳动她买东西吧。

    她看见这个好处,就不能放过。

    一把年纪了,来回的闹,来回的抱怨诉苦,迎春也扛不住。

    让人传出些趁着男人不在家,虐待刻薄他奶娘的话出去,她也难做人。

    不得已,绣橘只得时不时让她买些迎春临时添的日用东西回来。

    今儿短了两丈白棉布。

    明儿缺了粗线。

    隔几日,听见了小厮们说起,东西两市隔几日有便宜青菜鸡肉,就请这位出门溜达溜达去。

    就这么对付着,让她也有的拿捏。

    绣橘并不想惹这位老奶奶。

    她倒不怕什么名声不名声,好听不好听的。

    她怕的是这老东西秉性如此贪且蠢,既然动不了也撵不走,那若不时不时给她点儿好处,她妒恨的红了眼睛,发了狠,干出要命的事儿来。

    她们三个,可防不住孙家刁奴真红了眼睛,起歹念。

    这位开始还怎么买怎么报账,绣橘每次都给她留一把铜板,不让她白跑一趟。

    可是没几次,她就开始报假账了。

    多到绣橘忍不下去了,也就停了半个月。

    这就恨不得上吊了。

    刚就是绣橘怼她来着。

    这一行哭一行跑的,一把年纪跌跌撞撞的,从后院跑到前院,仿佛迎春要逼死她了似得。

    就这么巧的,就让孙绍祖赶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迎春急得直掉眼泪。

    “如何都不是好。”

    绣橘无奈道。

    “我最近心思都在针线上,也不能帮你什么。”

    迎春道。

    她心慈面软的,当不了家,只得带着莲花做些针线。

    这些日子,就全副心思都用在把那些娘家送来的制征衣的材料上。

    想着尽可能的都做出来。

    一则,再征收时,拿得出。

    再则,若是征召到孙绍祖头上,家里也得给他和随从预备些。

    绣橘看着她,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操心,有我呢。”

    “这个家,让我管,我就这么个管法儿,宁愿明着赏钱,或者你知我知的让他们拿差价,也不眼看着让他们诓骗的没边儿了,还跟我装傻。我也不算严苛,不算手紧了,也从来没另让人出去核对过价钱,去撕破脸抓过哪一个。只要不离了大辙儿,我说什么了?我说过谁了?”

    “她闹的那样,她不自尊重,我说她什么了?那是爷的奶娘,让我骂她,我也不敢的。”

    “她贪的太过了,我也不过停了她采买的差事,让她养着些,毕竟天冷了,少出去走动些也好。”

    “她今儿闹起来,我也就说了几句,说冬日里什么都不短,奶奶娘家又送了好些来,且歇着去吧,没什么要买的。”

    “她吃相难看,我话说的可不难听。”

    “为了别花超了日常使费,我连奶奶平日里吃的都克扣了许多了,咱们那点儿月钱,不过是贴了他们,短了自己罢了,就这么还不足吗?”

    “再要骂我刻薄,我也没办法了。”

    “没人骂你刻薄,你省些事吧。”

    孙绍祖的声音一出,吓得主仆三个直接就是一哆嗦。

    “我听说,爷歇下了。”

    迎春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

    “别生事来烦我就成,我在乎那点儿银子?我饿着你们了?”

    “孙家门户是小了些,钱可没比你国公府少多少,几个钱而已,闹什么?”

    孙绍祖扫了三人一眼,转身走了。

    刚从每日累到死的训练中脱出身来,骤然散漫下来,一时睡不着,想着干脆还是来问问迎春,到底她家里那几个姐妹,能力上,是个什么成色。

    问问王子腾那个巡边的差事是卸了,还是暂时停了。

    一时间心里种种盘算的,躺不下去,就爬起来往后院走。

    正好听见绣橘在这里算铜板儿呢。

    账是没算错。

    可是。

    他五千两银子砸回来的,怎么也是个大家姑娘,公府小姐。

    这什么玩意儿?

    心思都在针线上?

    这种人怎么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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