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孙绍祖陪着迎春回娘家。

    如今孙绍祖可是国公府的好女婿了。

    这女婿会来事儿,有本事,对家里有好处,那就是好女婿。

    谁管迎春过的什么日子。

    贾赦邢夫人两口子,十分得意,热情款待。

    那谁还能说什么。

    拜见过贾母之后,贾珍、贾琏、贾蓉三个,将这东床娇客,让到前边儿去款待。

    探春陪着迎春,各处见过,回了贾母处,等开宴。

    探春安置好她,又去花厅看几个纺织娘织出来的新花样,一时回来,方笑道,“咱们绣橘姑娘呢?你把她搁家里看家了?”

    “她如今管事儿呢,昨儿你姐夫回来,家里提前也不知道,今儿才急忙着买些他用的东西,绣橘就走不开了。”

    迎春解释道。

    “如今家里过日子,什么都现买去?他们家租子收了,不往这边儿送?”

    探春道。

    “哪知道这会儿路能通成这样呢,故此你姐夫入京前就说好了,就让都在原地卖了,折成银票交给钱庄,直接从这边儿兑了,方便省事儿。”

    “这两日家里各地的租子陆续都到了,我跟二嫂子说去,让她想着你些,有些东西也不好买去。”

    探春道。

    “怎好都拿家里的。”

    迎春赶紧拦着。

    “如今日子好过么,礼都没处送去了,逐渐清了旧账什么的,再几年,慢慢就从容了,你们不过两口子过日子,能需要多点儿东西啊,既然离家近,怕什么?家里今年都让尽量往长安运了,都不折算银子,故此多着呢。”

    探春笑道。

    “只可惜咱们家没大有关中的田地,只城外家庙那点儿地方,种些粮食罢了,没甚么新鲜的。”

    “不是说关中的地,都逐渐都要收了么,有的反不好了。”

    惜春道。

    “四丫头又犯傻了,能有关中大片土地的,你想想都是些什么人家?”

    “所以收了怕什么,总归留点儿,吃用方便,这是其一,其次么,你也不想想陛下那个大手笔的,能亏了他们?能只赔钱么?指定得以地换地啊。”

    “一旦换的远了,那不得多丈量出来些?那得多出多少来?不都是子孙的?如今国中的土地,都不许买只许卖了,这种能换更多的机会,多好?”

    探春道。

    “三姑娘,这地收了去,也都是租出去吗?”

    莲花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那不是,禁苑要扩,因此才收地的。”

    探春笑道。

    听说有谏莫要与民争利的。

    不过天子并不理会就是了。

    总有人以为养兵不要粮。

    这种人,从来不考虑实际,只会义正言辞动嘴罢了。

    转脸让他一边儿喝露水一边儿报效国家去,他就翻脸骂娘比谁都快了。

    “禁苑的地,就这么,不种吗?”

    莲花儿一听,心里一阵灰暗,忐忑道。

    “种啊,不就为了种嘛。开国时,抽调府兵番上,是重关中而轻其他。别的地方抽调的人都少。”

    “今后改成都依着关中的比例抽调,不得有地方给他们训练,也好产了粮食,养他们自己么。”

    “要不然,怎么一边儿轻徭薄赋,一边儿养兵戍边?”

    “天上下雨下雪,还下粮食的?”

    “天子也不能无米成炊啊。”

    探春笑了笑,看向迎春,问道。

    “姐夫想着在关中置办家业?这怕不成了,他们老家河东的地就挺好的。”

    迎春摇了摇头,没言语。

    是绣橘的盘算罢了,不能说的。

    一时贾母让摆饭,姐妹们坐下,凤姐才裹着斗篷摇摇摆摆的过来,伺候贾母吃饭。

    “你又过来做什么,好大体面?歇着吧,这大冷天的,身上不好,值当的么?你平日多照料她些就是了,姑嫂情上,也不在这个。”贾母不忍的抱怨道。

    “一想到今儿咱们二姑奶奶回来,我竟躺不住了,老祖宗别挂心我,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凤姐笑道。

    里边儿吃饭,外边儿也是。

    孙绍祖自觉渐渐的跟贾府的爷们儿,玩不到一起去了。

    他心里装着自己的前程,有些心不在焉的。

    倒是贾蓉,现在想起来,颇有些感激自己二姑夫在试训营里拉了自己好多回。

    虽然他当时根本不想有人拉他,就想赶紧被淘汰了回家才好。

    可是比孙绍祖提早出营半个多月,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失败被淘汰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啊。

    不想要说不想要的。

    一旦够不着,被人嫌弃的丢出去,那就心里总也过不去了。

    “王家舅爷夸你呢,不如过两日就去看看他老人家,顺便打听打听如今禁军里什么职位空着,给你安置进去。”

    贾珍知道他心事,笑道。

    “大哥说的是,王家是必去的,至于职位的事儿,冯老将军说是会上折子,说让等陛下回复,我倒不急。”

    孙绍祖笑笑,装得不大在意。

    他在集训营里,两耳不闻营外事。

    昨儿糊涂着心思,以为这里也能帮上忙,那个也能找上门路。

    今儿到现在,也明白过来。

    这才多久,外边儿仿佛换了人间一般。

    他们的出路前程,怕是找谁都不如冯老将军的奏折管用了。

    十六卫的禁卫召入和放出,都得过左千牛卫大将军陶梧那一关。

    其余,也就陛下的话管用了。

    冯紫英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人家跟他,交情上,没要好到那个程度。

    也许王子腾在天子面前如今能说得上话,能有些用?

    明儿再说吧。

    探春有心想留迎春住一住,迎春并不敢留下,且邢夫人也不许,一味着急打发她回去伺候女婿去。

    探春无法,只得拉了迎春,往梨香院看个新鲜,顺便说两句体己话。

    暗地里问迎春孙绍祖是否又欺负她了。

    迎春笑笑摇头,并不说什么,只让她安心考试,别误了这难得的好机会。

    探春点点头,笑着宽慰迎春,“各部不管什么职位,都要考明算明法,我跟四妹妹就都学这个了,想来也没误了什么,若学的不如人,也没办法,尽力而为就是。”

    “我忖度着,陛下让这头一科准考范围这么窄,只是试行而已,以后自然人人都许考。”

    “我晓得。”

    迎春点头。

    也没来得及深说什么,那边儿邢夫人就催起来了。

    生怕迎春拖步,惹恼了她的好女婿。

    孙绍祖带着迎春回去,探春送到门口,独自怅然,又无人可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轻打重骂作践起来,尚且没人理会。

    如今,这个女婿,外面儿上,又看着挺好的,应该也不敢对迎春动手了。

    这么着,迎春纵然有天大的委屈,说给谁听,谁管呢?

    这个世道,果然还是不够好。

    她要尽快考出去。

    尽快。

    探春攥紧了手指,镇定了片刻,方扶着侍书,缓缓的往贾母处走。

    她和惜春,如今暂且不住园子里了。

    考试之前,她们都住在贾母这里。

    贾母生怕她们有个什么惊吓闪失的,误了考期。

    此刻贾母正跟凤姐说话。

    王夫人在一边儿笑着听。

    邢夫人这会儿也高兴。

    好女婿上门来了,手面着实大,孝敬了她好些东西。

    且凤姐刚说起来,平儿有了身孕。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探春刚进门,就听见这茬儿。

    愕然、不甘、不忿、屈辱、难堪,一时间,全涌上心头。

    为凤姐。

    也为平儿。

    也为她自己。

    为她的嫡母。

    也为她的亲娘。

    为这个世上。

    所有被男人就这么欺压了太久太久的女人们。

    探春垂着头,强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咬牙缓了半晌,才换了笑脸出来,问道,“平姐姐看过大夫了吗?”

    “如今京兆府上的接生妈妈们,就是最好的,若是大夫看准了,也早定下去。”

    “正是这话,如今女人生养,赶上了好时候了,那边儿接生妈妈们,再加上太医院的太医,女人生产时,多能母子平安的。”凤姐笑道,“我没等大夫出门儿,就让人赶紧去那边儿排队去了。”

    探春看凤姐憔悴难掩的脸上,笑意满满,心满意足,不觉心中疑惑,只是跟着笑道,“我送二嫂子回去歇着吧,也看看平姐姐如何了。”

    “我让鸳鸯去寻我存的一个蜜蜡雕的弥勒佛来,你们给平儿带去,这东西能福佑庇护的。”

    贾母高兴道。

    巧姐之后,荣国府也有好些年没添丁进口了。

    这可是大喜事。

    “凤姐姐,盼儿子吗?”

    等佛像找出来,探春就扶着凤姐,姑嫂两个慢悠悠往凤姐的小院儿晃悠。

    “我盼什么儿子?我有巧姐儿就万事足了。”

    凤姐摇头叹气。

    “我是想着,家里好多年没有新生了,有了这一个,老太太太太们能高兴。”

    她是替平儿高兴。

    平儿有个孩子,也就万事足了。

    从此以后,她们就什么都不用指望贾琏了。

    爱怎么怎么吧。

    她在一个男人身上,空悬了半世的牵挂,去了半条命之后,才终于明白,那人爱不得,更指望不得。

    直到心碎了,才知道这夫妻情分、这满堂富贵,都认真不得。

    机关算尽。

    逞强赌狠。

    安家守业。

    全是笑话。

    再回首,半世之后,她只是觉得,她对不住平儿。

    她把她给贾琏,为了封贾家长辈的嘴,为了拉拢贾琏,为了遮掩自己满心的嫉妒。

    她爱贾琏。

    青梅竹马。

    曾经爱过。

    她不能容忍任何女人在贾琏身边。

    所以,她跟平儿,就成了立场对立的,争抢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也是立场一致的,牵挂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她生生把自己的心腹可靠的人,弄成了离心离德的人。

    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天子说,女人应该嫉妒。

    就像男人不能三妻四妾一样。

    男女一样。

    都该一心一意的过日子。

    当嫉妒不需要遮掩了。

    她已经把自己和平儿,都折腾成个笑话了。

    她这一世要强。

    是宁死不低头,宁死不回头的秉性。

    她要贤德。

    她要遮掩着独占欲和嫉妒。

    毕竟世人不许女人嫉妒。

    她要这样。

    她要那样。

    她这一路,走得太远了。

    回不了头了。

    可她也不想再往前走了。

    对也罢,错也罢,她就在原地不动了。

    不走了。

    哪儿都不走了。

    她这一世,想来真讽刺。

    当嫉妒是女人万万不能有的罪过时,她心怀嫉妒。

    当嫉妒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时,那种妒火中烧,在她心里,已然了无痕迹。

    当延续香火是女人对夫家的责任时,她命都快没了,也没生一个儿子。

    当生子生女都可继承家业、科举入世时,她身体渐渐好些了,却再也不想给谁生孩子了。

    “好妹妹,你生在了好时候,要好好活呀。”

    凤姐满心爱怜的看着探春,嘱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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