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

    今日众助教女官,要在昭德殿一起听元春和黛玉试讲。

    同时,平妃也要给明德殿的属下众女官试讲。

    一大早,平妃带着人先过来见过元春,众人都聚在昭德殿的正殿里。

    宝钗裹着斗篷过来正殿时,黛玉正端坐在靠窗的桌案前,饶有兴致的捏着一块干面包,在那里擦铅笔写的字。

    “我走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宝钗悄声道。

    “何时回来?”

    黛玉瞄了一眼窗外。

    今日她们都起了个大早,天色还暗沉沉的。

    这会儿含元殿早朝还没开始呢。

    “女试时候回来,那会儿公主就放假了。”

    “你也万事小心。”

    黛玉想到那位公主的出身来历,和这些日子听说的秉性,顿了一顿,道。

    宝钗一笑,示意无碍,拉上兜帽,拢了衣袖,转身出去。

    “我让好些宫女太监们跟着呢。”

    元春看黛玉歪着身子一直往外探的牵挂模样,笑道。

    “心慌慌的。”

    黛玉转回身来,端正坐好,不好意思的咳一声,道。

    “贵妃娘娘的妹妹们,感情倒好。”

    平妃轻笑道。

    “我家里的祖母自来喜欢女孩儿,故此都是一起长大的,老人家惯着她们,个个都是肆意玩闹了多年的好交情。”

    元春和平妃,一样都是国公府出身教养。

    一个荣国公府,一个理国公府。

    只不过一个雍容端庄,一个娴静整肃。

    一个一朝殊宠。

    一个生子有功。

    这两人虽早年在闺阁中见过彼此,但也无甚么交情。

    各自觉得对方和自己毫无相似之处。

    太后挑人教书,挑的是,博通经史,安分持重。

    可见她们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至于是真的相似想通,还是秉性南辕北辙。

    那现在还不好说。

    一时,平妃回明德殿试讲。

    元春则端坐在昭德殿,开始她的第一堂课。

    元春的第一课是诗经中的蒹葭。

    平妃的第一课是诗经中的关雎。

    元春讲,秋露成霜,芦苇苍苍,谁的意中人,宛在水中央。

    只愿这天下太平富足。

    希望这天下男女,都能如上古时那般,自由自在的,你情我愿,你追我逐,你思我恋。

    平妃讲,女子修德,方能为后妃,得配天子,世人羡慕,千古传颂。

    只愿你们能德行圆满,堪配至尊。

    千古帝王,珠玉在侧。

    这世间极致的繁华与荣耀,都是为最有德行的女子准备的。

    元春又讲,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耕织,征伐,守护,这不只是男人的事,也是女人的事。

    譬如说,塞外朔风苦寒,只要咱们制的征衣和帐篷比他们的厚实结实,说不定一夜暴雪,他们都冻成冰,咱们的人活下来,咱们就赢了。

    谁说我们手上的针线皮毛,不能定成败?

    女人从来不无能无用。

    以前不过是女人辛劳一生,被人夺去了应得的报偿、地位、和尊严。

    付出太多,回报太少。

    万不可自轻自贱,要做自己能做的,拿回自己应得的。

    平妃又讲,摽有梅。

    树上梅子纷纷落,何人怜我空蹉跎?

    韶华易逝,青春短暂,要珍惜光阴呐。

    古往今来,再美的美人,一旦迟暮,也就万事皆空了。

    所以,空闺之中,自古有摽梅之叹。

    摽梅之叹啊。

    宝钗一路匆匆往长乐宫永宁殿走。

    大公主允禾,此刻也正一脸唏嘘的哀叹自己的年华易逝,而终身未定。

    她已经十五岁,正是花信之期,却不知那官高爵显又谦逊谦卑,挺拔威武又柔情万千的驸马,是哪一个啊。

    良人此刻还不来。

    树上梅子三分落,是嫌她年纪尚青涩?

    可若是待树上梅子都落了,可就迟了啊。

    她的驸马,此刻应该就站在含元殿上,靠前的位置吧。

    因她出身皇室,所以堪配她的人,爵最高,也只好是个郡王。

    国公就略低了。

    得是文武双全。

    且要身居要职。

    得掌天下棋局,一言定人生死。

    当然,这些可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那人,要随时随地,都心心念念着她,凡事,都以她为重。

    比起这天下,比起他自己,都更重。

    要心里最重她才行。

    她一皱眉,便替她处置了那令她皱眉的妖冶狐媚子。

    她一咳嗽,便替她处置了那疏忽她身体的医官。

    她一落泪,便替她重重责罚那些服侍不周的宫女。

    她一娇嗔薄怒,就恨不得让这天下为她的怒火而倾颓。

    她要他对世间人人薄情,只对她一人钟情。

    她要他以世间一切为轻,独独以她为重。

    唯有如此,才配爱她!

    允禾左右无聊的畅想着此刻站立在含元殿上的‘如意郎君’。

    丝毫没考虑过,符合她要求的权势的,除了她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亲叔叔,当今天子之外,没别人。

    即使考虑到,也只会深恨自己生于帝王家。

    不能匹配天子,得享天下至尊的盛宠。

    毕竟,她一直坚定的认为,她娘当初落得那般境地,最大的疏忽就在于,靠山不够大!

    她爹只是个太子。

    若是天子。

    若是天子——就凭宫里死几个人,就能治罪了?

    哼。

    允禾满意的看着殿中已然被她驯服的女官侍读和宫女们,冷冷一笑,自觉威严。

    等听得外边守门的宫女回报,说是薛侍读到了。

    允禾威严的一摆手,示意开始。

    贵妃的表妹,她就摆不平了?!

    呵呵。

    这宫中摆布人的手段,还有她不会的么?

    今日,便让那个什么被太后赞赏为有才德的薛宝钗,好好见识见识。

    宝钗一进长乐宫,就让两个宫女带着元春派来送她的宫女太监们,一起去整理收拾她的住处。

    而后,她独自去永宁殿见公主。

    这位公主并不是去后宫中教授宫妃、公主、女官的学堂里读书的。

    毕竟,十五岁的大姑娘,在那么多人的地方,学a、o、e,曲项向天歌,1+2=3,太难堪了。

    她是太子的所有子女中,唯一一个不识字的孩子。

    允禾两岁时,太子被废,太子继妃被赐自尽,她随父被软禁于寿安宫。

    她母亲,太子继妃,被认定是太子失位的罪魁祸首,她自然也被寿安宫中太子仅剩的妻妾儿女们一起排斥。

    这些年,除了她的乳母,没人理会她的死活,更何况读书写字这种事。

    谁会管她几岁该识字了呢。

    现在是每日上午,教授她的女官到永宁殿来,由另两位侍读一起,陪着她读书识字。

    宝钗被殿门处的宫女迎进门,一进来,正赶上公主在悲泣自伤。

    “我自知罪孽深重,索性死了罢了,只是辜负了皇祖母救我出寿安宫的一番好意。”

    “臣参见殿下。”

    宝钗装没看见,垂下眼帘,双手交叠,翩翩然一礼,恭谨道。

    “跪下!”

    公主乳母脸色一变,怒喝道。

    “陛下特意交代,非面君,无跪拜之礼,即使面君,非祭天、大朝,无跪拜之礼。”

    “且女子满头珠翠,满身绫罗,袖宽一丈,裙长八尺,衣带缠绕,行动不便,即使大朝,爱跪不跪。”

    宝钗大氅内是束发胡袍,简单利落,此刻端立垂首,慢悠悠的说完,看向满殿里跪请公主不要自伤的女官、侍读、宫女们,神色颇为好奇。

    “诸位这是——在干什么?”

    耍猴戏吗?

    给她看?

    那她可真有面子。

    “就算陛下交代过,你见公主就可以不跪了么?公主可是太后亲封的公主。”

    公主乳母刁钻的纠缠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是天子之臣,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公主想着要行跟陛下不一样的法度规矩,那是公主的事。”

    “跟臣等——没关系。”

    宝钗说着这话,平静审视的目光,逐一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掠过。

    先是教授公主的女官。

    然后是两个公主侍读。

    还有一个个宫女们。

    都慢慢的起身。

    转而福了一福。

    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

    一脸激愤的公主乳母,和忘了哭泣的公主,直愣愣的看着众人。

    这下尴尬了。

    “即便如此,我也是公主,我说你不好,你好也不好,我说你好,你不好也好,怎么,你是来陪我读书的,你倒要来压我了?既如此,我就索性告诉了太后去,只说你用不得了,支使不动,我奈何不得你,到时候,你是个什么下场,你自己想去。”

    公主和自己乳母商定的,是要故作自怜自伤,令其不得不依从。

    若不依从,就说她‘欺凌公主’,便是了。

    公主娇贵,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旦闹起来,还能说公主诬赖人不成?

    自然都是她们这些侍读的不是。

    一计不成,既然撕破了脸,公主也懒得装了,冷笑着哼道。

    “我奶娘让你跪下,你跪下就是了,我素来宽仁待下,你认了错,我就饶你这次,也不是不可以。”

    人这东西,必得第一面就欺负住了,否则,后患无穷。

    而且,如今若是压不住薛宝钗,剩下的本已被压服的,可不就都站起来了。

    这怎么行!

    “臣做了什么需要公主殿下饶恕的事?”

    宝钗借着再次行礼发问,往门边退了退,恭谨道。

    “你跪下求求我,你便什么都没做,你从此在我心里,就是个好人了。你若不肯,你就是做了,你就是冒犯我了,你就是辱慢了公主,我这么说了,怎么,难道谁还敢说我是在说谎不成?”

    公主巧笑道。

    她本就生的羸弱娇柔,这会儿带泪带笑,又有娇憨,又有狡黠,格外惹人眼。

    公主手腕一翻,颇为自得的看着薛宝钗。

    这一招,就叫指鹿为马。

    她说鹿是马,鹿就是马,不肯认的,就是不驯服。

    不驯服的,就要将其驯服了。

    这就是宫中为人处世、当主子的道理。

    那个教授她的女官,她就让乳母悄悄贿赂,见她收了,就抓住她问,可是收受贿赂了,这么着,就是抓住了把柄,让她再不敢跟她讲什么‘昭君出塞’之类的糟烂故事。

    另两个侍读。

    一个是她巧妙设计,让她不小心摔坏了一块御赐的美玉,就说她愤恨天子,心中不满,故意摔的,她就怕了,乖乖让她辖制住了。

    一个是她送了个婢女团儿给她,然后悄悄将一串御赐的佛珠藏在她枕头下边儿,诬她偷窃,这么着,她就也驯服了。

    这殿里的宫女们呢,就更简单,只要多折腾几次,服侍的不好了,冷着她了,热着她了,菜冷了,汤热了,又恐吓,又施恩,自然就驯服住了。

    如今这永宁殿,就是她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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