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觉得孙绍祖可能是又抽风了。

    要不然为何要拉着她来禁苑长华门外等着探春惜春考完试出来?

    还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他这也惦记的太早了。

    “姑娘别害怕,姑爷不过是——仕途不顺,又在四处踅摸罢了。”

    绣橘跟迎春一起在马车上,看她脸色越来越差,开口安慰道。

    孙绍祖刚被分到鸿胪寺,就因为被仇成虎支使去驱赶龙槐寺的举子们,正好让金吾卫看到。

    当天仇成虎就因此事被罢官。

    天子转手把鸿胪卿的位置甩给了居怀恩。

    就这么着,阳阿大长公主的宝贝儿子成了他顶头上司。

    人家可就不是他能讨好的人了。

    他那些混的本事——反正一起走马放鹰喝花酒之类的吧,肯定是没用了。

    要知道,前儿平康坊刚让禁卫抄了。

    他想勾搭人家去,他敢么?

    他能不愁么……

    迎春叹了一口气,心中并不太平。

    她害怕什么?

    她最怕的不就是他钻营来去的找不到门路,横了心要踅摸她姊妹们的便宜么。

    迎春绣橘两个,在马车缩着躲着,孙绍祖则在那边儿茶楼上跟贾琏贾蓉一起,喝茶吃点心呢。

    这两位是奉贾老太太的命,护送家里姑娘来考试的。

    隔着屏风的内间里,坐着保龄侯夫人、尤氏和凤姐。

    其实绣橘想多了。

    孙绍祖是真从来没有打算过去攀一攀大长公主的门第。

    他主要是想打冯紫英的主意。

    他是从吴临嵩那儿听了抱怨,说如今冯紫英攀高踩底、六亲不认,毫不顾念交情,他就有些败兴了。

    又听说王子腾这两日要出京往萧关巡视去。

    他如今在鸿胪寺当值,那真是小心翼翼啊。

    啥事儿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偏又不敢露头儿,就是生怕居怀恩百忙之中想起那天他们在龙槐寺打|砸|抢|撵人的事儿来,跟他们秋后算账。

    反正职务上的事儿,一时半会儿眯着吧,别出岔子就是赚的。

    别的暂时也无法可想。

    只盼着安南使节这事儿过了,天子能把鸿胪寺卿的位置给别人。

    所以今儿这不把迎春拉出来溜溜,在妻妹们面前卖个好儿,顺便祈祷一下那天被他得罪的监生也好举人也好,可千万别有高中的!

    “去,给咱们家二姑奶奶把炭火换了去。”

    凤姐起身看看天色,又想起支使丰儿去给待在车里等的迎春送炭火点心。

    “她倒是躲清净去了,这里长辈也不伺候。”

    尤氏也起身,给保龄侯夫人让了一回茶,笑着抱怨道。

    “可别,她可别下来,她一下来,你就不停点儿的念叨!一会儿是,‘四妹妹那脾气,可别性子上来,再提前交卷儿!’一会儿又是‘这中午吃的什么啊?别是冷东西吧?你忖度着这是考什么?这会儿卷子写到哪儿了?二姑娘快给我们说说’——哎哟,这听的人着急的呀,还不如不问。”

    凤姐笑道。

    “索性我辛苦些伺候夫人吧,她消停点儿呆着去,嫂子你呢,也让我们大家耳根清净清净。”

    “我这不是担心么,一进去一整天,连个丫头都不让带,这有个什么事儿,姑娘家面皮薄,可别出岔子啊。”

    尤氏不放心道。

    “你们呐,可见是平时对小姑子们溺爱得太过了,这也小心那也小心的娇贵惯了。可是如今不比以前了,不是一辈子关起门来过日子伺候公婆就能行的,她们既然要出门做事,这为人处世上,你们就该放放手了。再说了,你们家大姑娘监考呢,她们姐妹要再凡事不好意思,别人家姑娘可不都吓死了?”

    保龄侯夫人笑了笑,话语间,对元春已经改了称呼。

    天子一道圣旨,安置后宫。

    皇二子、皇三子,过继给忠顺王。

    忠顺王被削为庶民,囚|禁在原王府中。

    平妃被废,囚|禁在长乐宫。

    皇长子和皇九子,交由太后抚养。

    吴贵妃被送回娘家休养。

    刘才人,自请去慈恩寺出家。

    其余有儿女的,等分配归置好宅子,全部迁出宫。

    皇子皇女成年授爵之后,他们的生母,乐意改嫁改嫁,不乐意拉倒。

    现在就想另嫁的,把孩子交给太后,马上去嫁,没人拦着。

    无子女的,则按品级给宅子给地给钱,一一遣散。

    就此,贵妃元春失位。

    天子将明德殿交给了元春,另将黛玉升为从六品副编修,主持昭德殿。

    若照着家里的意思。

    贾政是希望元春能为了自己的名节和国公府的名声,主动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若她肯这么着,贾政虽然痛心,可也能放心了。

    贾赦看着自己的弟弟,差点儿张嘴喷一句,你八成儿是个畜生。

    至于五千两银子卖了自己女儿这事儿,又是不是畜生呢?

    贾赦倒是从来没想过。

    贾母搂着元春哭过之后,只说,这个家,她活着一天,她的孩子们,就都得回得来,那才是家。

    天子尚且怜惜宫花寂寞红,当父母的,也别太刻薄了,让人耻笑,也犯天子的忌讳。

    因要监考,元春也没多住,匆匆的回了禁苑,仿佛荣国公府的地面儿烫人似得。

    宫里经了这一场大闹,太后就病倒了。

    天子把承泽、皇长子、皇九子,都暂且接过去。

    女试,交给了和靖公主和元春。

    含元殿上的考试,天子脱不开身,只好让西宁王抱着猫替他去了。

    皇长子开始还闹,有气无力的以死相逼。

    ‘父皇不肯立我为太子,不如让我死。’

    ‘皇长子不为太子,将来也会被登基的兄弟杀死,不如早死。’

    ‘吴家所出不为太子,吴家满门绝路。’

    天子暴怒,当场就要送吴家一个‘满门绝路’。

    皇长子被吓到了,又扑倒在地,泣血哀求,求天子放他一条生路,放吴家一条生路。

    天子甩手就让人把皇长子送去了吴家。

    理由是——心里只有吴家的,吴家所出的太子,还是去继承‘吴家的江山’比较好。

    至于吴贵妃又在撞墙自尽,说什么‘愿用性命惊醒天子的父爱’,‘真正的爱不是一时怜惜抚养,而是让他继承帝位’之类的。

    也没人会把这话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去了。

    毕竟,把储君之位给一个随时会断气的长坏了心性的皇子,满朝从天子开始没人有这个打算。

    当然,吴家除外。

    当时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凤姐静了半晌,忍不住想,其实道理没错。

    可惜,别说真爱,就是虚情假意,人家都不屑于给啊。

    人家不爱你。

    而且懒得假装爱你。

    “这个倒是,我们家大姑娘,还有林妹妹薛大妹妹,大概都在监考呢,我也是过于担心了,毕竟,长这么大,头一遭儿。”

    尤氏见凤姐远不如往日伶俐热络,时不时就不理人了,看她又发愣,赶紧接话。

    “快散场了吧,从嘉他们,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了。”

    保龄侯夫人的心思从长华门转到了丹凤门,想到了此刻在那里等着家里男孩子们的二嫂。

    “夫人您说,这回若是中了,陛下会怎么分?”

    凤姐心思转回来,问道。

    照着天子如今的秉性,怕不是得给分到天南海北、天涯海角去?

    那可是大好事。

    很该撺掇贾琏来考一考。

    虽然贾琏那学问,估计是没什么戏,不过,万一中了呢?

    正好麻溜儿给她滚!

    滚得远远儿的!

    “两位侯爷都不在家,我们也没处打听去啊。”

    保龄侯夫人无奈的叹道。

    就因为如此,她这里也是悬着心呢。

    又怕考不上,又怕——考上了若是天子给安置的位置太苦了,可怎么办?

    家里两位侯爷,那脾气,从来都是,天子无论怎么安置,万死不敢推辞的。

    所以这别人家都预备过年了,这两兄弟,一个顶风冒雪的,在关中到处巡查水网,一个,此刻大概到了青州了?

    这两个人呐!

    都不肯替孩子周旋打算一二。

    不管是前途还是——唉。

    被那个混账县主折磨了两年多,从嘉的性子都别扭了。

    若他这回考中了,八成乐得就此远远的走了,天涯海角,再不回来。

    外边儿等着的人着急,里边儿考试的人,心里安定的更少。

    这回所有考试都是一样的题目。

    不分男女。

    上午让写:‘若你是京兆尹蒋昉朔,十年之内,你将如何治理京畿?’

    且要写的越详细越好,禁止假大空吹。

    答题的众人,做起文章来,那还是踌躇满志的。

    没有实际经验,不知道该咋弄?

    天子问策,当然是极尽所能,挖空心思——编嘛。

    务必让陛下知道自己能干!

    下午等卷子都收上去,第二道题又来了。

    “若你是关中一个薄田十亩、陋室三间,且不识字的普通百姓,你在‘你自己十年京兆尹治下’,十年之内,如何才能生活的富足太平?”

    许多人一听下午的题目,当场就想把上午的答卷要回来,赶紧撕掉吃了,销|毁|证|据。

    不少人更是一边想着自己在‘自己手下’如何讨生活,一边忍不住冒冷汗。

    天知道他们上午‘身居高位,满腹筹谋,挥洒豪情壮志,绘就治下宏图伟业’时,可没想过在自己手底下讨生活的人会活成啥样!

    倒是那些上午立意很柔和的,这会儿从容得多。

    那些刚刚意识到‘自己治下民生艰难’的,都一脸血色尽失,不知该如何补救。

    当然也有‘凛然到底’的。

    比如上午自己把自己写成一个雷霆手腕治下,丝毫不给人活路的凶残酷吏。

    下午么,干脆直接在自己的治下‘舍|生|取|义’,且‘毫无怨言’,一心只有成就上午自己笔下那个‘治世之能臣’的奉|献之心,一心只为成就天子经天纬地的宏图云云——

    总之,为陛下生,为陛下死,为陛下尽忠职守,毫无私心杂念,铁骨铮铮,九死无悔就对了。

    反正那个自己坚定的认为自己‘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死不足惜’的劲头儿吧,那是挺吓人的。

    就是不知道那边儿被皇子们缠得脱不了身的天子,看到这种‘忠|君|报|国,视|死|如|归’答案,会作何感想了。

    反正明德殿里主考的几位,心情是挺好的。

    上午的题目下来,几个人顿时都一愣。

    要这么考,闺阁中再有才学,可不是那些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苦读,终于殿试策论,为国献策的举人们的对手啊!

    前朝若是有人提议,男试女试一起阅卷一起排名,天子允不允?

    天子会答应的。

    若这么着,她们也无从争取。

    可是,等下午的题目一下来——

    emmmmmmmmmm……

    这波儿稳了。

    大排名也不怕了!

    下边儿这些女试的姑娘们,她们的同情心和同理心还能输给那些男人不成?

    所以明儿是不是应该去陛下面前撺掇一下,还是大排名的好!

    元春宝黛三人的眼睛一齐看向和靖公主。

    和靖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要去啊。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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