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如意的不如意
第六十章·如意的不如意
和后世学校里一个班级有好几位任课老师不同, 此时的学堂里不仅没有什么年级之分，更没有什么课目之别，授课的先生也往往仅只那么一两个人。
那林家的族学原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学堂，任教的先生也仅只一位落第的吴姓老举人。如今先生家里有事，学里的学生们便都没了去处, 只能各自放假回家。
因此，那真·三爷林杭，竟和假·二爷析斯亦, 在二爷的书房里讨论了一下午的学问。
直到晚间, 老太太那里来人请二位爷过去跟老太太共进晚膳，那原打算以自己的才学令二爷自取其辱的三爷林杭才反应过来，在他印象里从来都是不学无术的二哥，竟对他提出的问题一直都是对答如流。
甚至，许多时候，他这二哥对那些“圣人云”的理解, 竟是比他这有名师指导的还要更加深刻上三分。且，往往于解释之余, 他竟还能有他自己的独到见解。
（颜欢：啊呸！站在伟人肩膀上的, 不一定都是高个儿！）
那一向有着才子之名的杭三爷也是个妙人儿。一开始引着析斯亦说起他在王家文会上那番言论时, 他还拿着个鼻孔对着析斯亦, 心里觉得他这二哥便是有那样的见识，只怕也是拾了别人的牙慧。
可随着话题的深入, 二人的讨论从“言之有物”渐渐到“言之何物”, 再到“穷究物理”, 却是叫那被先生们教导着把那“格物致知”仅当作是一种道德范畴的三爷听了个耳目一新。
当析斯亦提出，如今的学子们都只偏重于空谈什么道德，而忽略了对具体事物内藏学问的探究时，那一向把追求真理当作学问根本的三爷再看向“二哥”，眼神里早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倒颇有些仰视的意味了。
虽说世间有许多人都相信，某些人在遭遇大难后会突然开了灵智，这却并不包括三爷林杭。比起什么“顿悟”，杭三爷更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他印象里一向不爱学习的二哥之所以会于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
作为圣人门徒的三爷林杭倒并没有想到什么“夺舍”之论。相反，他倒是觉得，许在他这二哥遭遇此难失忆之前，学问原就不错，不过因为害怕遭遇太太的忌讳和打压，才故意于人前藏了拙。
如今，则是因为失忆，才叫他二哥忘了之前的藏拙，于人前露了马脚，显出他真正的才学来。
——三爷自是不知道，其实，如今外界和他有着一样想法的人，竟不在少数。
甚至包括宫里那位圣人。
在听人回禀了析斯亦和太子之间的那段对话后，皇帝也忍不住跟太后评了句：
“那孩子也不容易。”
*·*·*
因老太太骨子里是个贪图舒适的，有小辈在面前时，虽然能叫她体会到一种身为大家长的虚荣，却也不得不牺牲掉一些没有外人在眼前时的自在随意。
因此，一般情况下，老太太并不怎么爱把儿孙们揽在眼前。就连她心尖尖上的析二爷，也不是有那殊荣，能够日日都随老太太一处用膳的。
偏偏三爷的待遇就是不同。自三爷回来后，他几乎顿顿饭都是在老太太那里享用。
听着老太太那里叫两位爷都过去陪老太太用晚膳，颜欢心里忍不住就默默吐了一句槽，觉得果然三爷才真是老太太的心尖尖，她们家这位“二爷”，那就是被老太太挂出来当幌子的！
又因知道老太太正忌讳着自己，颜欢便没有侍候两位爷去老太太那里，而是留了下来。
等析斯亦在老太太那里用完晚膳回来，颜欢便看到他手腕上也被套上了一串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十八籽菩提。
此时二人都在书房里，外间又没有别人，颜欢忍不住一撇嘴，对析斯亦道：
“这老太太也真是不会看人！明明那位三爷待她也就只是虚情假意，她对三爷倒真有那么几分祖孙情。倒是对你这位二爷，不过是面子上的一些虚情……”
她话还没说完，析斯亦便看着她动了动眉梢，笑道：“你这算是替我打抱不平吗？”
颜欢一怔，顿时一阵郁闷。
明明自己在他眼里都低成泥了，偏她倒还有心为他着想！
于是她睇他一眼，“与其说是替你打抱不平，不如说，是替那位如今不知在何处的二爷打抱不平。”
说到这里，她又问着析斯亦：“你觉得，那二位的灵魂去了哪里？”
析斯亦默了默，道：“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
这话题，引得二人都是一阵沉默。
半晌，颜欢才想起她被析斯亦刻意留下的原因，便把她打听到的，有关三爷的身世给析斯亦说了一遍。
她原想隐瞒下了三爷和欢颜之间的渊源来着，可后来又想到，和三爷交好对她的好处，便干脆大大方方地把那二人的事都交待了个清楚。
这般说起时，她不免又说到那个小欢颜给这府里诸人留下的印象。
直到说到那个小欢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时，颜欢才反应过来，这负面的评论，其实也等于是在说她自己。
思及此，颜欢立时就想到析斯亦一直以来对她的鄙夷和不屑。于是她忍不住悄悄睇了他一眼。
可此时的析斯亦，虽然也在凝眉看着她，那思绪却明显并不在她的身上。
略顿了顿，析斯亦又重复问了颜欢一遍那位二姑娘私下里跟她的话，然后以拳抵在鼻下，竟又是一阵沉思。
颜欢想了想，问着析斯亦：“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析斯亦缓缓摇头，“目前还看不出来太太要做什么。不过，”他抬头看向她，“总之你小心一点，别被人算计了。”
颜欢点头应了声：“我知道。”
其实，不用析斯亦说，颜欢也猜到，二姑娘此番受太太指使，应该是有意要拿她当枪使的意思。
至于太太那里到底是要算计二爷还是三爷，或者是一箭双雕，颜欢一时还没看出个端倪。
不过，打小就经历着各种算计的颜欢倒也不惧这些小手段，只嘻嘻笑着把话题一带，反问起析斯亦对于三爷的印象来。
析斯亦想了想，便回了她一句颇具穿越者特色的话：
“前倨时中二，后恭时倒也不失赤子之心”。
想着林杭那孩子屡次替她出头，颜欢觉得，三爷这种“赤子之心”真是难得。至少，她就做不到这种热心肠。至于析斯亦……
得了吧，他不把人给冻出个好歹，就已经算是他的善良了！
她这边默默腹诽着BoSS时，BoSS则盯着她一阵默默出神。
半晌，析斯亦忽然放下手，坐直了身体看着她，道：
“你这刘海该剪了。”
在析斯亦的书案上，有一个他最近新添置的小摆件——黑檀小木架上悬着的一只铜铃铛。
析斯亦一边那么说着，一边伸手摘下木架旁挂着的小锤。
于是，那悠扬的铃声飘出书房，飘进了金妈妈等人歇脚的倒厦小厅里。
和爱讲个排场的老太太不同，析斯亦不喜欢身边有人围观，也不忍心叫丫鬟们像颜欢那样在廊下白冻着。所以，他这里不需要用人时，金妈妈等人全都在倒厦小厅里候着。
听到那叫人的铃声，金妈妈才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回头，就只见门帘一晃，竟已经有人先一步抢了出去。再仔细一看，屋里少了个如意。
金妈妈见状，不由默默摇了摇头。
她岂能不明白如意的“上进心”？可奈何她和二爷之间就是缺了点缘分……
那如意从小厅里出来，一抬头，便隔着那书房的玻璃窗看到，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析二爷正按着欢颜的肩膀，让她在一张放在书房中间的椅子里坐了。二爷则站在欢颜的对面，弯腰凑到欢颜的面前，一边跟她说着什么，一边还伸手摸着她的头。
如意见了，顿觉满心满嘴的苦涩。
因她眉间有粒胭脂痣，当初进府时老太太就说过她这是难得的福相，又说她将来肯定有大造化。
对于一个丫鬟来说，最大的造化便是能够升格成为主子，甚至将来母凭子贵得个诰命……所以，如意私心里一直以为，这是老太太许给她的前程。
虽然之前二爷跟前有个喜姝，如意倒不觉得她离那样的“前程”有多遥远。因为她知道，老太太肯定是要在二爷身边放一个自己人的。
而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情，如意觉得，自己该也能算是个出挑的。便是她在二爷眼里终究比不上喜姝的地位，她依旧自信地认为，将来她至少能够成为二爷眼里的第二人。
至于那时候的欢颜，说实话，如意全然没把这不得二爷看中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偏偏不知道这丫头走了什么狗屎运，和二爷共患难了一场后，竟叫二爷和老太太同时看中了，如今倒一跃成为二爷眼里的第一人……不，甚至可以说，是二爷眼里唯一的一人！
倒是她，如今竟成了府里那些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看着窗户里正抬着眼皮和二爷说话的欢颜，如意只觉满心的不甘。
和后世学校里一个班级有好几位任课老师不同, 此时的学堂里不仅没有什么年级之分，更没有什么课目之别，授课的先生也往往仅只那么一两个人。
那林家的族学原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学堂，任教的先生也仅只一位落第的吴姓老举人。如今先生家里有事，学里的学生们便都没了去处, 只能各自放假回家。
因此，那真·三爷林杭，竟和假·二爷析斯亦, 在二爷的书房里讨论了一下午的学问。
直到晚间, 老太太那里来人请二位爷过去跟老太太共进晚膳，那原打算以自己的才学令二爷自取其辱的三爷林杭才反应过来，在他印象里从来都是不学无术的二哥，竟对他提出的问题一直都是对答如流。
甚至，许多时候，他这二哥对那些“圣人云”的理解, 竟是比他这有名师指导的还要更加深刻上三分。且，往往于解释之余, 他竟还能有他自己的独到见解。
（颜欢：啊呸！站在伟人肩膀上的, 不一定都是高个儿！）
那一向有着才子之名的杭三爷也是个妙人儿。一开始引着析斯亦说起他在王家文会上那番言论时, 他还拿着个鼻孔对着析斯亦, 心里觉得他这二哥便是有那样的见识，只怕也是拾了别人的牙慧。
可随着话题的深入, 二人的讨论从“言之有物”渐渐到“言之何物”, 再到“穷究物理”, 却是叫那被先生们教导着把那“格物致知”仅当作是一种道德范畴的三爷听了个耳目一新。
当析斯亦提出，如今的学子们都只偏重于空谈什么道德，而忽略了对具体事物内藏学问的探究时，那一向把追求真理当作学问根本的三爷再看向“二哥”，眼神里早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倒颇有些仰视的意味了。
虽说世间有许多人都相信，某些人在遭遇大难后会突然开了灵智，这却并不包括三爷林杭。比起什么“顿悟”，杭三爷更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他印象里一向不爱学习的二哥之所以会于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
作为圣人门徒的三爷林杭倒并没有想到什么“夺舍”之论。相反，他倒是觉得，许在他这二哥遭遇此难失忆之前，学问原就不错，不过因为害怕遭遇太太的忌讳和打压，才故意于人前藏了拙。
如今，则是因为失忆，才叫他二哥忘了之前的藏拙，于人前露了马脚，显出他真正的才学来。
——三爷自是不知道，其实，如今外界和他有着一样想法的人，竟不在少数。
甚至包括宫里那位圣人。
在听人回禀了析斯亦和太子之间的那段对话后，皇帝也忍不住跟太后评了句：
“那孩子也不容易。”
*·*·*
因老太太骨子里是个贪图舒适的，有小辈在面前时，虽然能叫她体会到一种身为大家长的虚荣，却也不得不牺牲掉一些没有外人在眼前时的自在随意。
因此，一般情况下，老太太并不怎么爱把儿孙们揽在眼前。就连她心尖尖上的析二爷，也不是有那殊荣，能够日日都随老太太一处用膳的。
偏偏三爷的待遇就是不同。自三爷回来后，他几乎顿顿饭都是在老太太那里享用。
听着老太太那里叫两位爷都过去陪老太太用晚膳，颜欢心里忍不住就默默吐了一句槽，觉得果然三爷才真是老太太的心尖尖，她们家这位“二爷”，那就是被老太太挂出来当幌子的！
又因知道老太太正忌讳着自己，颜欢便没有侍候两位爷去老太太那里，而是留了下来。
等析斯亦在老太太那里用完晚膳回来，颜欢便看到他手腕上也被套上了一串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十八籽菩提。
此时二人都在书房里，外间又没有别人，颜欢忍不住一撇嘴，对析斯亦道：
“这老太太也真是不会看人！明明那位三爷待她也就只是虚情假意，她对三爷倒真有那么几分祖孙情。倒是对你这位二爷，不过是面子上的一些虚情……”
她话还没说完，析斯亦便看着她动了动眉梢，笑道：“你这算是替我打抱不平吗？”
颜欢一怔，顿时一阵郁闷。
明明自己在他眼里都低成泥了，偏她倒还有心为他着想！
于是她睇他一眼，“与其说是替你打抱不平，不如说，是替那位如今不知在何处的二爷打抱不平。”
说到这里，她又问着析斯亦：“你觉得，那二位的灵魂去了哪里？”
析斯亦默了默，道：“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
这话题，引得二人都是一阵沉默。
半晌，颜欢才想起她被析斯亦刻意留下的原因，便把她打听到的，有关三爷的身世给析斯亦说了一遍。
她原想隐瞒下了三爷和欢颜之间的渊源来着，可后来又想到，和三爷交好对她的好处，便干脆大大方方地把那二人的事都交待了个清楚。
这般说起时，她不免又说到那个小欢颜给这府里诸人留下的印象。
直到说到那个小欢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时，颜欢才反应过来，这负面的评论，其实也等于是在说她自己。
思及此，颜欢立时就想到析斯亦一直以来对她的鄙夷和不屑。于是她忍不住悄悄睇了他一眼。
可此时的析斯亦，虽然也在凝眉看着她，那思绪却明显并不在她的身上。
略顿了顿，析斯亦又重复问了颜欢一遍那位二姑娘私下里跟她的话，然后以拳抵在鼻下，竟又是一阵沉思。
颜欢想了想，问着析斯亦：“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析斯亦缓缓摇头，“目前还看不出来太太要做什么。不过，”他抬头看向她，“总之你小心一点，别被人算计了。”
颜欢点头应了声：“我知道。”
其实，不用析斯亦说，颜欢也猜到，二姑娘此番受太太指使，应该是有意要拿她当枪使的意思。
至于太太那里到底是要算计二爷还是三爷，或者是一箭双雕，颜欢一时还没看出个端倪。
不过，打小就经历着各种算计的颜欢倒也不惧这些小手段，只嘻嘻笑着把话题一带，反问起析斯亦对于三爷的印象来。
析斯亦想了想，便回了她一句颇具穿越者特色的话：
“前倨时中二，后恭时倒也不失赤子之心”。
想着林杭那孩子屡次替她出头，颜欢觉得，三爷这种“赤子之心”真是难得。至少，她就做不到这种热心肠。至于析斯亦……
得了吧，他不把人给冻出个好歹，就已经算是他的善良了！
她这边默默腹诽着BoSS时，BoSS则盯着她一阵默默出神。
半晌，析斯亦忽然放下手，坐直了身体看着她，道：
“你这刘海该剪了。”
在析斯亦的书案上，有一个他最近新添置的小摆件——黑檀小木架上悬着的一只铜铃铛。
析斯亦一边那么说着，一边伸手摘下木架旁挂着的小锤。
于是，那悠扬的铃声飘出书房，飘进了金妈妈等人歇脚的倒厦小厅里。
和爱讲个排场的老太太不同，析斯亦不喜欢身边有人围观，也不忍心叫丫鬟们像颜欢那样在廊下白冻着。所以，他这里不需要用人时，金妈妈等人全都在倒厦小厅里候着。
听到那叫人的铃声，金妈妈才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回头，就只见门帘一晃，竟已经有人先一步抢了出去。再仔细一看，屋里少了个如意。
金妈妈见状，不由默默摇了摇头。
她岂能不明白如意的“上进心”？可奈何她和二爷之间就是缺了点缘分……
那如意从小厅里出来，一抬头，便隔着那书房的玻璃窗看到，灯火通明的书房里，析二爷正按着欢颜的肩膀，让她在一张放在书房中间的椅子里坐了。二爷则站在欢颜的对面，弯腰凑到欢颜的面前，一边跟她说着什么，一边还伸手摸着她的头。
如意见了，顿觉满心满嘴的苦涩。
因她眉间有粒胭脂痣，当初进府时老太太就说过她这是难得的福相，又说她将来肯定有大造化。
对于一个丫鬟来说，最大的造化便是能够升格成为主子，甚至将来母凭子贵得个诰命……所以，如意私心里一直以为，这是老太太许给她的前程。
虽然之前二爷跟前有个喜姝，如意倒不觉得她离那样的“前程”有多遥远。因为她知道，老太太肯定是要在二爷身边放一个自己人的。
而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情，如意觉得，自己该也能算是个出挑的。便是她在二爷眼里终究比不上喜姝的地位，她依旧自信地认为，将来她至少能够成为二爷眼里的第二人。
至于那时候的欢颜，说实话，如意全然没把这不得二爷看中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偏偏不知道这丫头走了什么狗屎运，和二爷共患难了一场后，竟叫二爷和老太太同时看中了，如今倒一跃成为二爷眼里的第一人……不，甚至可以说，是二爷眼里唯一的一人！
倒是她，如今竟成了府里那些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看着窗户里正抬着眼皮和二爷说话的欢颜，如意只觉满心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