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再遭池鱼之殃
第八十五章·再遭池鱼之殃
颜欢在析二爷的书房里等着板栗时, 板栗还没来，倒是金妈妈先进来了。
之前析斯亦利用颜欢洗澡的时间去外院和众家小爷们应酬了一番，散了酒席后他就回来了。
金妈妈却留了下来。直到看着那些小爷们全都在客院里歇下，又看着人收拾妥当外书房, 她这才回来。
一进门, 金妈妈便拉住颜欢一阵上下查看, 又埋怨着她：
“不是早说了, 今儿不用你出去的吗？怎么好好的竟又出去了？还遇上这种事！阿弥陀佛, 幸亏你没跑, 不然这事儿可就要闹大了。”
王婆子被析斯亦遣回外书房，看那个替颜欢拿衣裳的小丫鬟有没有回来时，曾把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金妈妈。所以，这会儿金妈妈和外头的那些人都以为, 是“丁妈妈误以为欢颜跑了, 其实她没跑，还差点冻死在班房里”。
这么大的事, 且还事涉府里上层的争斗, 颜欢自是不会瞒着金妈妈, 便把此时还只有析斯亦和丁妈妈知道的那些隐情, 全都告诉了金妈妈。
金妈妈只被惊得一阵面无人色，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恰这时候, 板栗被带了进来。
金妈妈这才回过神来, 却是急步上前, 挥手就给了板栗一个大耳光, 涨红着一张脸骂道：
“我把你这黑心烂肠子的！我当你是个老实人，不想你竟这么歪派我！我什么时候暗示你把欢颜叫出去了？！如今倒害得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扭过头来，她又急切地对颜欢解释道：
“你信我，我没叫这丫头这么传过话！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今儿这场合你不该出去，偏后来孙大爷果然那么胡闹了，这岂不正说明了我是对的？！我又怎么会再把你叫出去？！”
扭过头来，她又恨恨地在板栗身上拧了两把，骂道：“还不快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板栗自进来后，便一直垂着头不吱声儿，连被金妈妈这么打骂着，她也像个木头人儿似的，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欢见状，忙上前拦下金妈妈，又安慰着她道：
“妈妈放心，二爷和我都不是那种糊涂人，自然知道这不关妈妈的事。要说怪谁，也只能怪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横向板栗。
板栗虽低着头，那脊背却明显僵了一下。
颜欢看在眼里，又回头对金妈妈道：“因这事儿我们没个实证，便是明儿回了老太太和老爷，只怕也很难说清到底谁是谁非。我疑心着，不定明儿我们还得被人反咬一口，说我和如意是被人指使着，才设了这样一个苦肉计呢。”
金妈妈也不是个笨人，只略一思索便知道，“欢颜”的顾虑极是。又想着这府里的现状，以及老爷的偏心，金妈妈忍不住叹了口气。
颜欢则又道：“这事儿闹到这份上，已经是没办法善了了，事后总得有个过得去的说法。偏如意又是个关键人物，我总疑心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罢手，万一他们对她做点什么，再栽赃到我们身上，我们可就更说不清了。如今我和二爷都不合适过去，也就只能麻烦妈妈亲自过去看着那边，可别叫他们在如意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又道，“妈妈也不用问如意什么，只要防着有人去见她，也别让人跟她说话就成。等明儿天亮后，老太太和老爷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有个说法的。”
金妈妈点头道：“是这个主意。”便掀帘子出去了。
于是，书房里只剩下颜欢和板栗两个。
看着板栗，颜欢不禁想起她和板栗的初次见面。
她还记得，当时这孩子因着大爷劝了她两句，她还因此小感动过一回，觉得这孩子天性纯良，才会跟她说这些交浅言深的话。
可如今细想起来，她才发现，她果然又犯了老毛病，总觉得她这穿越者是瞎子王国里的独眼皇帝，谁的智商都比不过她……
她不知道板栗是不是疑心过她已经不是“原版货”了，但她却是实实在在从来没有怀疑过板栗。
当然，以她一贯的多疑，她自然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全信了板栗，所以，她也从多个侧面打听过她曾向板栗打听的那些事。
事实证明，板栗对她并没有说谎。
可如今回头细想，颜欢才发现，就如析斯亦所说的那样，她是被她脑海里事先预设出的答案给蒙了眼。
当板栗告诉她，院里很多人都怀疑欢颜是那个向大爷通风报信的人时，颜欢只顾着分辨欢颜的隐藏身份了，却是于下意识里就忽略了板栗其实也一样有嫌疑。
在证实了欢颜的清白后，她更是没有往板栗身上想，而是把那个已经出府嫁人的黄鹂预设为第一目标……
虽然经颜欢事后了解，黄鹂要嫁人的事，早在二爷出事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她依旧还是认为，这是黄鹂一早就替自己安排好的退路。
看着老老实实垂头站在她面前的板栗，颜欢不禁一阵沉默叹息。
虽然她上了这孩子的当，可细想起来，这孩子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什么故意骗她的话。一切只是她自己的自作聪明和自我演绎……
“你就这么恨我？”
她问着板栗。
板栗的肩明显一抖，却依旧低着头不吱一声儿。
“你到底是谁的人？”
颜欢问。
这一回，板栗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了。
颜欢便知道，她大概是早就做好了她会暴露的心理准备。
于是她又叹了口气，利用刚从析斯亦那里学来的招术，抬起手，将手轻轻放在板栗的肩上。
借着这肢体接触的亲密感，她又叹息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该是太太的人吧？”
板栗一无反应。
颜欢又道：“之前我刚回府的时候，大爷在穿巷里截住我，该是你引导的吧？不过，因着我曾帮过你，你该是不忍心让我受大爷的蒙蔽，所以你才会于事后警告我，让我离大爷远点。可是？”
板栗的呼吸微重了一点，却依旧还是那么低垂着脑袋，只地板上，多了两滴水痕。
颜欢默默一叹，再次加重砝码。
“你受太太的控制，你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大爷的话，这我信。”她道，“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在你弟弟出事后，你怎么还能那么听话？”
顿时，板栗惊讶抬头，立时就叫颜欢看到一双早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
而，就在和颜欢对上眼的瞬间，板栗又羞愧地低下头去。
见这孩子居然还知道不敢面对自己，莫名的，颜欢发现她竟有点心软了。
当然，只是发现而已。
想了想，她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忽然转了话题，道：
“你知道吗？直到刚才金妈妈那么说之前，我都不想怀疑你的。如果换个人跟我说，金妈妈暗示我亲自送那个蛐蛐罐，我肯定是不会出去的，哪怕那真是金妈妈的意思。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我担心金妈妈误会你不会办事，这才会违心跟你出了二门。那时候，我是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你有什么不对。”
她故意顿住，仔细观察着板栗。
板栗则逃避般的，把头低得几乎都要缩进胸腔里了。
“哪怕你把我推到迎儿身上，”颜欢又道，“我也从没想过要怀疑你。就算你主动告诉丁妈妈，我被那个所谓的‘甜汤’淋了一身，叫丁妈妈寻到理由把我单独关起来，我也没有怀疑过你。甚至，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替我顶罪才那么说的，我心里还很被你感动了一回。直到我被关起来，发现看守我的人神情不对，我出于谨慎，爬到房梁上躲了起来，又亲耳听到他们说，他们要在杀死我之后，把我的尸体扔到三爷那外书房里嫁祸给三爷，我才开始细想整件事……”
当她说到那些人想要杀人嫁祸时，颜欢发现，板栗明显缩了一下脖子。
便是她没有像析斯亦那样学过心理学，此时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她心虚的表现——就是说，她是知情的！
顿时，颜欢一阵大怒。
不过，她很快就克制下愤怒的情绪，依旧一如刚才那般，带着对被她背叛的真实失望和伪装出的伤心，看着板栗又道：
“你让三爷院里的那个小丫头把三爷从酒席上骗了出来，是打算让三爷事后没办法替自己辩解吧。这么看来，这一整套的计划，可以说，你才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怎么也没想到，害我的人竟会是你。再没想到，你恨我竟恨到巴不得我不得好死……”
板栗猛地抬头。就在颜欢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只抖了抖唇，竟又垂下头去。
颜欢不禁一阵失望。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放大招：
“你家的事儿，只怕连老太太都不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许你在这院里当差了。”她道。
“不过我却知道，你和你那双胞胎弟弟刚一落地，你娘都还没来得及看你弟弟一眼，他就被你那个不能生养的小婶婶给强行抱走了。我听说，她逼着你爹娘对外承认，那一胎只生了你，你弟弟是她生的。因为你那小婶的哥哥娶了太太陪房的女儿，她借着她嫂子娘家的势一直压着你爹娘，你爹娘不敢得罪她，又觉得她不能生养，该会对你弟弟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你那小婶为巴结太太，把你弟弟送到四爷身边做了小厮。四爷自己淘气掉进花池里，偏你哥哥恰是那个负责看守池塘的，你弟弟又是四爷的小厮。他俩当时都跳下去救人了，结果不仅没能得好，还叫太太迁怒到他们身上。你哥哥因此丢了差事不说，你弟弟还因为没能劝阻四爷，被太太下令打了板子。你哥哥弟弟原就在池塘里受了冻，偏你弟弟还受了刑，被抬回去的时候，你哥哥还好，你弟弟却只剩下了半条命……”
“呜……”
终于，板栗没能忍住一声呜咽。
若说之前颜欢的同情多少还略带一点表演的性质，此时她则是真心同情这孩子了。
于是她用力握了握板栗的肩，仿佛想要借由这样的动作给她些许安慰一般，偏她嘴里依旧不留情地揭着板栗的伤疤：
“偏你那小婶听说你弟弟得罪了太太和四爷后，怕他连累到家里，倒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还说什么当初她只是看你家孩子多，养不起，她出于好心才暂时养了他这些年，竟说要把他再送回来。你弟弟有病又有伤，再被这么一激，便没能熬得过去。偏你那小婶舍不得钱，都不肯给你弟弟好好发丧。只可惜你老子前年就没了，你娘又哭瞎了眼，你哥哥还病着，你家竟连个能替你弟弟做主的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声音愈发地和软了。
“我猜，我回来后，你突然对我比之前亲近，除了我曾借钱给你之外，也因为我和你哥哥弟弟一样，都被主子带累惨了。只是我的运气比较好，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后，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你弟弟却……”
“别说了……”
板栗如蚊子般低低哀求道。
颜欢却置若罔闻。她叹着气感慨道：
“在主子眼里，我们这些奴儿，怕就只是个物件。打坏了，弄死了，也不过是扔了换个新的。偏我们是人，受了伤会疼，流了血会死……”
“别说了！”
板栗摇着头哀号。
颜欢哪肯罢手，又道：
“你弟弟跟你一样吧，十一？还是十二岁？后面原该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要活，偏如今什么都没了。你哥哥也是，你家原就艰难，如今他再丢了差事……”
“别说了，求你……”
板栗哭喊。
颜欢依旧不理不睬：
“当初你那小婶婶强行抱走你弟弟，是借了太太的势。后来说要把你弟弟赶出家门，也是因为太太。偏你被太太派来做这种危险的差事，他们整治起你们一家人来，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甚至在你弟弟出事后，大爷和太太居然还跟没事人儿一样，依旧那么大咧咧地差使着你，就好像你天生不会记恨他们，你天生就是奴才骨头，天生就该为他们尽忠尽孝……”
“求你……”
“所以！”
颜欢忽地一声暴喝，却是喝得板栗一抖，抬头呆呆看着她。
“所以，”颜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臆间翻腾的愤怒，放缓语气又道：“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太太的帮凶！”
“你该知道，害死你弟弟的人是谁！你该知道，你娘的眼睛是为了谁才哭瞎的！偏你还做着他们的帮凶！就算你是天生的奴才，你不会记恨他们，我最不明白的是，我又对你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叫你这样来害我！杀了我还不算，你们还要剥光我，连我死了都还要受你们那样的羞辱，你……”
“不是的！”
板栗疯狂大叫。
“我不是要害姐姐，我是要害他们那些主子！”
颜欢在析二爷的书房里等着板栗时, 板栗还没来，倒是金妈妈先进来了。
之前析斯亦利用颜欢洗澡的时间去外院和众家小爷们应酬了一番，散了酒席后他就回来了。
金妈妈却留了下来。直到看着那些小爷们全都在客院里歇下，又看着人收拾妥当外书房, 她这才回来。
一进门, 金妈妈便拉住颜欢一阵上下查看, 又埋怨着她：
“不是早说了, 今儿不用你出去的吗？怎么好好的竟又出去了？还遇上这种事！阿弥陀佛, 幸亏你没跑, 不然这事儿可就要闹大了。”
王婆子被析斯亦遣回外书房，看那个替颜欢拿衣裳的小丫鬟有没有回来时，曾把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金妈妈。所以，这会儿金妈妈和外头的那些人都以为, 是“丁妈妈误以为欢颜跑了, 其实她没跑，还差点冻死在班房里”。
这么大的事, 且还事涉府里上层的争斗, 颜欢自是不会瞒着金妈妈, 便把此时还只有析斯亦和丁妈妈知道的那些隐情, 全都告诉了金妈妈。
金妈妈只被惊得一阵面无人色，站在那里愣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恰这时候, 板栗被带了进来。
金妈妈这才回过神来, 却是急步上前, 挥手就给了板栗一个大耳光, 涨红着一张脸骂道：
“我把你这黑心烂肠子的！我当你是个老实人，不想你竟这么歪派我！我什么时候暗示你把欢颜叫出去了？！如今倒害得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扭过头来，她又急切地对颜欢解释道：
“你信我，我没叫这丫头这么传过话！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今儿这场合你不该出去，偏后来孙大爷果然那么胡闹了，这岂不正说明了我是对的？！我又怎么会再把你叫出去？！”
扭过头来，她又恨恨地在板栗身上拧了两把，骂道：“还不快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板栗自进来后，便一直垂着头不吱声儿，连被金妈妈这么打骂着，她也像个木头人儿似的，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颜欢见状，忙上前拦下金妈妈，又安慰着她道：
“妈妈放心，二爷和我都不是那种糊涂人，自然知道这不关妈妈的事。要说怪谁，也只能怪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横向板栗。
板栗虽低着头，那脊背却明显僵了一下。
颜欢看在眼里，又回头对金妈妈道：“因这事儿我们没个实证，便是明儿回了老太太和老爷，只怕也很难说清到底谁是谁非。我疑心着，不定明儿我们还得被人反咬一口，说我和如意是被人指使着，才设了这样一个苦肉计呢。”
金妈妈也不是个笨人，只略一思索便知道，“欢颜”的顾虑极是。又想着这府里的现状，以及老爷的偏心，金妈妈忍不住叹了口气。
颜欢则又道：“这事儿闹到这份上，已经是没办法善了了，事后总得有个过得去的说法。偏如意又是个关键人物，我总疑心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罢手，万一他们对她做点什么，再栽赃到我们身上，我们可就更说不清了。如今我和二爷都不合适过去，也就只能麻烦妈妈亲自过去看着那边，可别叫他们在如意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又道，“妈妈也不用问如意什么，只要防着有人去见她，也别让人跟她说话就成。等明儿天亮后，老太太和老爷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有个说法的。”
金妈妈点头道：“是这个主意。”便掀帘子出去了。
于是，书房里只剩下颜欢和板栗两个。
看着板栗，颜欢不禁想起她和板栗的初次见面。
她还记得，当时这孩子因着大爷劝了她两句，她还因此小感动过一回，觉得这孩子天性纯良，才会跟她说这些交浅言深的话。
可如今细想起来，她才发现，她果然又犯了老毛病，总觉得她这穿越者是瞎子王国里的独眼皇帝，谁的智商都比不过她……
她不知道板栗是不是疑心过她已经不是“原版货”了，但她却是实实在在从来没有怀疑过板栗。
当然，以她一贯的多疑，她自然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全信了板栗，所以，她也从多个侧面打听过她曾向板栗打听的那些事。
事实证明，板栗对她并没有说谎。
可如今回头细想，颜欢才发现，就如析斯亦所说的那样，她是被她脑海里事先预设出的答案给蒙了眼。
当板栗告诉她，院里很多人都怀疑欢颜是那个向大爷通风报信的人时，颜欢只顾着分辨欢颜的隐藏身份了，却是于下意识里就忽略了板栗其实也一样有嫌疑。
在证实了欢颜的清白后，她更是没有往板栗身上想，而是把那个已经出府嫁人的黄鹂预设为第一目标……
虽然经颜欢事后了解，黄鹂要嫁人的事，早在二爷出事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她依旧还是认为，这是黄鹂一早就替自己安排好的退路。
看着老老实实垂头站在她面前的板栗，颜欢不禁一阵沉默叹息。
虽然她上了这孩子的当，可细想起来，这孩子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什么故意骗她的话。一切只是她自己的自作聪明和自我演绎……
“你就这么恨我？”
她问着板栗。
板栗的肩明显一抖，却依旧低着头不吱一声儿。
“你到底是谁的人？”
颜欢问。
这一回，板栗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了。
颜欢便知道，她大概是早就做好了她会暴露的心理准备。
于是她又叹了口气，利用刚从析斯亦那里学来的招术，抬起手，将手轻轻放在板栗的肩上。
借着这肢体接触的亲密感，她又叹息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该是太太的人吧？”
板栗一无反应。
颜欢又道：“之前我刚回府的时候，大爷在穿巷里截住我，该是你引导的吧？不过，因着我曾帮过你，你该是不忍心让我受大爷的蒙蔽，所以你才会于事后警告我，让我离大爷远点。可是？”
板栗的呼吸微重了一点，却依旧还是那么低垂着脑袋，只地板上，多了两滴水痕。
颜欢默默一叹，再次加重砝码。
“你受太太的控制，你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大爷的话，这我信。”她道，“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在你弟弟出事后，你怎么还能那么听话？”
顿时，板栗惊讶抬头，立时就叫颜欢看到一双早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
而，就在和颜欢对上眼的瞬间，板栗又羞愧地低下头去。
见这孩子居然还知道不敢面对自己，莫名的，颜欢发现她竟有点心软了。
当然，只是发现而已。
想了想，她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忽然转了话题，道：
“你知道吗？直到刚才金妈妈那么说之前，我都不想怀疑你的。如果换个人跟我说，金妈妈暗示我亲自送那个蛐蛐罐，我肯定是不会出去的，哪怕那真是金妈妈的意思。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你，我担心金妈妈误会你不会办事，这才会违心跟你出了二门。那时候，我是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你有什么不对。”
她故意顿住，仔细观察着板栗。
板栗则逃避般的，把头低得几乎都要缩进胸腔里了。
“哪怕你把我推到迎儿身上，”颜欢又道，“我也从没想过要怀疑你。就算你主动告诉丁妈妈，我被那个所谓的‘甜汤’淋了一身，叫丁妈妈寻到理由把我单独关起来，我也没有怀疑过你。甚至，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替我顶罪才那么说的，我心里还很被你感动了一回。直到我被关起来，发现看守我的人神情不对，我出于谨慎，爬到房梁上躲了起来，又亲耳听到他们说，他们要在杀死我之后，把我的尸体扔到三爷那外书房里嫁祸给三爷，我才开始细想整件事……”
当她说到那些人想要杀人嫁祸时，颜欢发现，板栗明显缩了一下脖子。
便是她没有像析斯亦那样学过心理学，此时也能看得出来，这是她心虚的表现——就是说，她是知情的！
顿时，颜欢一阵大怒。
不过，她很快就克制下愤怒的情绪，依旧一如刚才那般，带着对被她背叛的真实失望和伪装出的伤心，看着板栗又道：
“你让三爷院里的那个小丫头把三爷从酒席上骗了出来，是打算让三爷事后没办法替自己辩解吧。这么看来，这一整套的计划，可以说，你才是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怎么也没想到，害我的人竟会是你。再没想到，你恨我竟恨到巴不得我不得好死……”
板栗猛地抬头。就在颜欢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只抖了抖唇，竟又垂下头去。
颜欢不禁一阵失望。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放大招：
“你家的事儿，只怕连老太太都不知道，不然她也不会许你在这院里当差了。”她道。
“不过我却知道，你和你那双胞胎弟弟刚一落地，你娘都还没来得及看你弟弟一眼，他就被你那个不能生养的小婶婶给强行抱走了。我听说，她逼着你爹娘对外承认，那一胎只生了你，你弟弟是她生的。因为你那小婶的哥哥娶了太太陪房的女儿，她借着她嫂子娘家的势一直压着你爹娘，你爹娘不敢得罪她，又觉得她不能生养，该会对你弟弟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你那小婶为巴结太太，把你弟弟送到四爷身边做了小厮。四爷自己淘气掉进花池里，偏你哥哥恰是那个负责看守池塘的，你弟弟又是四爷的小厮。他俩当时都跳下去救人了，结果不仅没能得好，还叫太太迁怒到他们身上。你哥哥因此丢了差事不说，你弟弟还因为没能劝阻四爷，被太太下令打了板子。你哥哥弟弟原就在池塘里受了冻，偏你弟弟还受了刑，被抬回去的时候，你哥哥还好，你弟弟却只剩下了半条命……”
“呜……”
终于，板栗没能忍住一声呜咽。
若说之前颜欢的同情多少还略带一点表演的性质，此时她则是真心同情这孩子了。
于是她用力握了握板栗的肩，仿佛想要借由这样的动作给她些许安慰一般，偏她嘴里依旧不留情地揭着板栗的伤疤：
“偏你那小婶听说你弟弟得罪了太太和四爷后，怕他连累到家里，倒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还说什么当初她只是看你家孩子多，养不起，她出于好心才暂时养了他这些年，竟说要把他再送回来。你弟弟有病又有伤，再被这么一激，便没能熬得过去。偏你那小婶舍不得钱，都不肯给你弟弟好好发丧。只可惜你老子前年就没了，你娘又哭瞎了眼，你哥哥还病着，你家竟连个能替你弟弟做主的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声音愈发地和软了。
“我猜，我回来后，你突然对我比之前亲近，除了我曾借钱给你之外，也因为我和你哥哥弟弟一样，都被主子带累惨了。只是我的运气比较好，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后，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你弟弟却……”
“别说了……”
板栗如蚊子般低低哀求道。
颜欢却置若罔闻。她叹着气感慨道：
“在主子眼里，我们这些奴儿，怕就只是个物件。打坏了，弄死了，也不过是扔了换个新的。偏我们是人，受了伤会疼，流了血会死……”
“别说了！”
板栗摇着头哀号。
颜欢哪肯罢手，又道：
“你弟弟跟你一样吧，十一？还是十二岁？后面原该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要活，偏如今什么都没了。你哥哥也是，你家原就艰难，如今他再丢了差事……”
“别说了，求你……”
板栗哭喊。
颜欢依旧不理不睬：
“当初你那小婶婶强行抱走你弟弟，是借了太太的势。后来说要把你弟弟赶出家门，也是因为太太。偏你被太太派来做这种危险的差事，他们整治起你们一家人来，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甚至在你弟弟出事后，大爷和太太居然还跟没事人儿一样，依旧那么大咧咧地差使着你，就好像你天生不会记恨他们，你天生就是奴才骨头，天生就该为他们尽忠尽孝……”
“求你……”
“所以！”
颜欢忽地一声暴喝，却是喝得板栗一抖，抬头呆呆看着她。
“所以，”颜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臆间翻腾的愤怒，放缓语气又道：“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太太的帮凶！”
“你该知道，害死你弟弟的人是谁！你该知道，你娘的眼睛是为了谁才哭瞎的！偏你还做着他们的帮凶！就算你是天生的奴才，你不会记恨他们，我最不明白的是，我又对你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叫你这样来害我！杀了我还不算，你们还要剥光我，连我死了都还要受你们那样的羞辱，你……”
“不是的！”
板栗疯狂大叫。
“我不是要害姐姐，我是要害他们那些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