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虽生带眼疾, 却长有一副好皮囊,若要娶身份不如自己的寻常人家女儿, 自是一挑一个准。

    不过金姨娘不肯委屈了儿子, 当许怀定亲之时,与许简哭闹了许久,总算得他亲走一趟, 去了颍安太守府, 好话说尽, 聘了颍安太守的四女徐宛芝为妇。

    徐宛芝姿容虽清秀,但性格唯唯诺诺, 生母又只是当年颍安太守府中的一个婢女, 颍安太守见许简为子亲自前来,不好拂意,便最终定下了在府中不甚有存在感的徐宛芝。

    徐宛芝过门一年,金姨娘刚开始也算不上十分满意这儿媳, 但如今与沈慈比起来, 地位差距一目了然, 她忽觉顺心起来。

    徐宛芝再不济, 亦是太守之女。虽则在娘家不算尤其受宠,但也正赖了她这一份关系,这一年来,朔阳太守府与颍安太守府的走动愈发勤了起来。

    而颍安太守与世子卫乾的关系, 那是越来越好……

    趁金姨娘微笑不语走神之时, 沈慈忙将怀中那道福拿了出来, 托于手中,递到她面前道:“阿慈过来,是因为上次出门为姨娘求了一道平安福,走到院门口,又忽觉自己莽撞,不知会否打搅到姨娘午睡,应当提前让玉梅来探探的,是以停在了门口。”

    不知她是真想要理由,还是纯粹刁难自己?若想要理由,世间理由千千万,她总还能挑出一个来的。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金姨娘的神色好些了,或者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她忽的凑近沈慈,低语道:“好孩子,脑子果真是灵活的。既如此,姨娘也劝你一句,得罪谁也别得罪了世子,世子便是未来的太子,太子便是未来的皇帝,是你我应当巴结而非得罪的人。姨娘这番教导,你可记下了?”

    沈慈顿时愣住。

    正在这当口,耳际忽然传来一快一慢的脚步声。

    二人皆循声望去,见是徐宛芝正搀着许怀朝金姨娘的院子走来。

    许怀再看不清眼前事物,到底是男子,所迈的一步抵得上徐宛芝两步,因而虽是徐宛芝扶着许怀,许怀反倒一步步行得极快,徐宛芝便只好在他耳边不住地道:“你走慢些,当心摔着。”

    金姨娘一笑,随即忽略了沈慈,走上前去,道:“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害我都出来等你们了。”

    原来她正是为了等儿子媳妇,才出了这院门一趟。

    沈慈与许怀夫妇见过礼后,自觉待在此处索然无趣,便向金姨娘开口告退了。

    三人目送沈慈离开,金姨娘回过头来,见儿媳额间碎发浸了点薄汗,略显凌乱,难得地伸出手,为她理了理后,道:“你那个兄长,听说这一年来与世子相交甚多,可靠得住的?”

    徐宛芝有一兄长,自小交情便好,算是府中对她最好的人。金姨娘遂觉这条关系得搭上,不能事事指望许简,他心中就只有赵夫人所生的两个嫡子,何尝将自己的儿子真心放在心里过?

    许怀虽是此生注定如此,但下面还有个许杨,通过儿媳娘家这条关系,日后未必会弱于许安许尤两兄弟。

    徐宛芝道:“兄长自小就是可靠人,姨娘放心,待杨哥儿再长两岁,便让兄长领着他多与世子身边的人交往。”

    ……

    沈慈回到院里,在床上小憩片刻后,方起身,荷云前来传话,说是赵夫人有请。

    沈慈不免疑惑,她刚从赵夫人院子出来,若有事,怎那时不讲,反倒现在让她过去?

    荷云道:“宁姨娘也在,娘家的小娘子刚到,让夫人也去见见。”

    沈慈无法,只好再次梳洗后,前去赵夫人院里见客。

    刚走进屋子,便听得一阵欢快的笑语声,是她入门这些日子以来,都不曾听闻过的,仿佛这小娘子的到来扫清了府内多日的阴霾一般。

    待见得那少女,沈慈方明了,为何赵夫人和宁姨娘笑得如此开怀了。

    这少女是宁姨娘大哥的女儿,唤作宁玉秋。

    说起来宁姨娘也只在她儿时见过几次,不想多年过去了,却生得这般姿容秀雅,说话声音轻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一般,礼节也好,只是规矩应答,从不插话,又言之有物,难怪赵夫人和宁姨娘都喜欢了。

    沈慈便如主人般招待起了宁玉秋,两人倒也聊得投契。

    宁姨娘眉梢一扬,对赵夫人低语:“你瞧,秋儿与阿慈倒是合得来。”

    赵夫人嘴角略挤出一个笑容,慢慢点了点头,心下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之前,她也确实存了让宁家这小娘子过来,看儿子能不能瞧上眼的心思,谁想中途忽然就成亲了。那时,宁玉秋都已在路上了,总不能让人打道回府,遂只好让她过来。

    可如今看起来,这沈慈虽是小户女出身,却也不是教导不好的,儿子离开这许多天,她不曾有一日落下规矩,见她这个婆婆的时候,眉眼总是微微含笑,温婉宜人,连她也不由觉得舒心,也难怪儿子喜欢她。

    宁玉秋今日风尘仆仆总算赶到了太守府,她一看,生得如此出挑,与上一次的宁梦云全然不是同一类,本应当高兴的,但心里没来由的,有点犹豫了。小夫妇日子过得正好,突然塞这么一个出挑的少女入许尤房中,对沈慈,她不由生出了点淡淡的心疼之感。

    宁姨娘不同,毕竟是娘家的小娘子,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觉得怎就不早一步赶到,或许与许尤成婚的就不是沈慈了。

    她膝下无子,总有种恐惧,怕哪一日就被太守厌弃了,太守最爱许尤,因此她对他总是格外地好,又加之儿时曾哺育过他,更是希望日后可以以许尤为自身依托。

    如今见到宁玉秋的容貌举止,心里更是安定了几分,她确信,许尤喜欢的必定是这样温柔的女孩儿。

    这边沈慈与宁玉秋仍在言谈,但屋内安静,隙间,便将赵夫人与宁姨娘的话语收入了耳中,慢慢地品出了那么几分味道。

    心中忽涌出了一种感觉,恐怕让她来见客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而已,待听得隐隐约约的“娥皇女英”四个字时,沈慈的心情突然就沉了下去,神思也慢慢地定住了。

    若她此刻还不明白宁玉秋前来所为何事,那她也太过愚笨了。但偏偏,她就是极聪明的。

    这时再将目光投向宁玉秋,见她粉面桃腮,含羞带怯,真如弱柳般惹人怜惜。尤其是她讲话轻柔雅致,更是使人如沐春风。

    若是从前,沈慈也是这般讲话的,可自从流落了市井,她便有意识提高了嗓门,否则出门买米买油,遇见耳背的大叔大娘,简直是一场灾难。

    如果赵夫人和宁姨娘都有这个意思,自己作为儿媳,恐也是难说一个“不”字的,不知许尤会否答应呢?

    心神微微凝住,不自觉地飘向了千里之外。

    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阿慈,阿慈?我方才说的你可听见了?”

    沈慈回神,见赵夫人在唤她。

    赵夫人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的生辰,我先前本说不做寿,可众人都说,如今府邸不顺,正是要办得更热闹些,才能将不顺利冲得干干净净的。我与你宁姨娘二人恐忙不过来,你如今入了府,须得学做一些。”

    沈慈颔首:“是,便由婆婆吩咐。”

    又叙了几句,赵夫人便让婢女带宁玉秋回房先休息,让沈慈也回去了。

    **

    半个月后,赵夫人的寿日如期而至。

    因用于准备的时日匆忙,沈慈虽只是从旁协助,却也累得腰酸腿痛,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次好觉。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她不需要再去见宁玉秋,也就不必考虑那个让她心烦的问题。

    这场寿日果然如赵夫人所说,办得十分隆重,意在祛除邪气,也意在让柳安城中的世家显贵都瞧瞧,许简虽生了重病,长子许安虽也生了重病,但太守府底气仍在,风光不失。

    这一点,沈慈初领悟到的时候,心中不免失笑。

    赵夫人虽未明言,但贵妇人不肯轻易示弱的那种做派,沈慈以前也是见到过的。忽又想起,某一日许尤曾对她说,他之所以离开桥林,匆忙赶回柳安,有他母亲快要做寿的原因。

    后来发生的种种超出了许尤的预料,如今更是身在疆场,不能亲自为母亲贺生,想必他心中很是失望和愧疚,因此沈慈更是用心地准备起了这场寿宴,算是为他做的一点事情。

    宾客接连登门,穿金戴银,五彩缤纷,衣袂飘飘,让人目不暇接,既有前朝落魄宗室与王侯,也有如因公事仍留在柳安城的登州刺史及夫人等。

    同样还包括东山侯及他的儿子们。

    以许简的身份,若是略过东山侯及其诸子不递帖,那才叫不识好歹。至于来与不来,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东山侯到太守府后,径直前往看望许简,秦夫人则留下与赵夫人寒暄,身边的姬妾也各自寻人说话,算是给足了许家面子。

    至于儿子……

    沈慈看到卫乾那张颇为英武、棱角分明的面庞之时,心下不由一凛。

    连他也来了。

    他正在人群中与众人欢言笑语,好不威风。

    沈慈压下心中不悦,离他远了一些,不想与他正面相对,以免惹他不悦,毁了赵夫人的好日子。

    正准备转身,忽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朝她投了过来。

    她讶然停住脚步,看了过去,卫乾正似笑非笑看着她,目光颇似不屑,又似厌恶,看得她心跳加速,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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