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夜里下雨,淅淅沥沥一直到了天明。姜茂欣早上起来去看院子里的海棠花,红花瓣打落了一地。姜茂苒也起了床,一头黑发披散着,裸着两只白脚丫,簇着一身粉色披风,倚在门栏上看她。姜茂苒轻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真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脸,昨儿白天还热得要打扇,一入夜却清凉得下起雨。”

    她看见姜茂欣在收拾庭院里的海棠花。姜茂欣这些天清瘦了不少,一身去年六月做的鹅黄色锦缎裳子,现在穿在身上有些松垮,腰身的带子没系紧,隐约露出纤细的腰身。姜茂苒道:“姐,你别管这花儿了,花瓣落了叫下人清扫走便好了,哪儿用得着你亲自来?再说了,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花花草草,嫌它们生得精贵,今儿怎么又有了心?”

    姜茂欣将花瓣清扫完,道:“早上醒得早,再睡也睡不了,还不如到外面走走,刚好看见这海棠花落了不少,便扫了扫。”

    姜茂苒知道姜茂欣醒的早是为了什么,但如今人已经走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姜茂苒倚在门框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道:“姐,我们去见周大人罢。”

    姜茂欣摇摇头道:“我说过了,我不会再去了。若你真想去,那便自己想办法,最好将叫上你大哥,一起捣鼓出新染方子,也算让姜家先人在天之灵松口气。”

    姜茂苒从门框上跳下来,道:“姐,我是说真的,若我们姜家的布料被选中,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京城,去了京城,姐姐不就可以见到十七爷了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姜茂欣心多跳了一拍。真是怪了,人都说这相思如伤风,夜里来,睡上一觉便能好,但这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她的病症却依然如此,听到这人的名字便开始伤风。姜茂欣捧起花瓣,细致的花瓣在她的手心里碾成细碎的红色粉末,她轻声道:“他……他不愿意见我了。”姜茂欣转身回房,姜茂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海棠花粉末,不由陷入沉思。丫鬟蝶儿问她:“小姐,您在看什么?”

    姜茂苒指着那红色粉末,道:“你看那粉末像什么?”

    蝶儿道:“像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了,像中秋用的螃蟹脑门子顶上那点红。”蝶儿是下人,难得吃一次螃蟹,于是一直记着,姜茂苒一问,别的什么也没想起来,光想起吃的了。姜茂苒道:“那螃蟹脑门上的一点红,不正是朱砂么?”蝶儿呀了一声,惊道:“是,是,小姐您不说还没觉着,您这么一说,还真就是红朱砂了!”

    这时姜茂欣正走到门边,听见蝶儿惊呼,口中说什么“像红朱砂”。她常年在做布匹生意的本能立马开始活动起来。朱砂?普通的正红色布料染方里从不会缺的一项便是朱砂,而姜家布料也不例外。小时候她在染缸附近玩闹,有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水银味。父亲告诉她,这味道是烧朱砂后产生的汞。这也是为什么新染的布料味道总有些不好闻。

    姜茂苒回头看姜茂欣,道:“姐姐,你现在想的,是不是和我想的是一样?”

    姜茂欣点点头,回到方才的地方,再次拾起碾成粉末的海棠花花瓣,在鼻下轻嗅,道:“你闻闻看,海棠花的香味儿。”

    姜茂苒闻了闻,从泥土中分辨出清香,道:“花好闻,若用这花代替一部分的朱砂,新染好的布料就不会有异味,而吕斐然若用的是姜家的方子,那么一定考虑不到这一点。”姜茂苒欢呼雀跃,搂着姜茂欣乐道:“大姐,我们想出办法了!”

    姜茂欣眸中也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便消逝了。她拍了拍手,红色的细粉再次落入泥土里。“想出来了也来不及了,时间早就过了。”

    姜茂苒坚持道:“不会的,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但就算周大人不肯再给我们机会,周公子也会,他知道你和十七爷的事儿,只要我们去求他,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姜茂欣道:“周公子一直并不赞同我与十七爷来往,这结果正是他想要的。”说完姜茂欣转身进屋,掩上了房门。

    蝶儿叹气道:“诶,可惜了。”

    姜茂苒一握拳,道:“怎么可惜了?大姐不肯去,那便我去,大姐往日待我们这般好,我一定要帮上大姐。”

    蝶儿苦恼道:“但……怎么帮呢?虽然大小姐也是姑娘,但她常在外头抛头露面,至少知道规矩,而小姐您一直在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懂外面的规矩,就算您想见周公子,可怎么去见呢?难道也像大小姐那样,女扮男装去青楼?这法子也不是不行,但周公子品行端正,青楼那种地方,是不会去的。”

    这下姜茂苒也被难住了,她回房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一边吃瓜果,一边想办法。周鸿宇日常不去青楼,那他会去哪里呢?他在纺织局做事儿,又是个读书人,除了办公,只会去茶楼清谈了,而他能出入的茶楼,又哪儿是她能蒙混进去的?

    姜茂苒正在苦恼,却听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姜茂官大哭道:“那什么狗屁学堂,我才不要再去了!”接着是嬷嬷的好言相劝,“我的小老爷哟,您怎么能不去学堂呢?您若不去学堂,您要去哪儿?难道学那些乡下的小混子在街上胡闹?!您莫要哭了,您再哭让小姐夫人听着了,你要我再怎么好过?”

    姜茂苒闻声过去,道:“嬷嬷,小弟为什么不去学堂?”

    嬷嬷还没说话,姜茂官就抢着说道:“臭先生打我手心,”他伸出圆而短的小手给姜茂苒看,“我不喜欢那个臭先生,那臭先生生了只短舌头,说不明白话,念起书来摇头晃脑的,硬着脖子,活像只被人捏住脖子的大肥鸭!我说他将“难”,“栏”说错了,他便气急败坏,硬要拿竹子抽我。我不要他教了,我要盛哥教我,盛哥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

    姜茂苒上去捏姜茂官的嘴,道:“你人小,话倒不少,瞧瞧你那小嘴,笃笃笃的,说这么大一通。你要盛哥教你?人十七爷又不是教书先生,哪儿有功夫来教你?还有,待会儿你去见你大姐了,可莫在他跟前提这人了,让你大姐伤心。”

    姜茂官道:“为什么不能提?”

    姜茂苒摇了摇姜茂官的脑袋道:“你这小脑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进去找你大姐玩儿去,记着我的话了。”姜茂官点点头,连蹦带跳地进屋去。姜立提着姜茂官的书,跟在嬷嬷后面也要进去,姜茂苒将他拦了下来,问姜立道“你跟我说说,茂官那先生,可真像她说得那样没本事?”

    姜立先恭恭敬敬地跟姜茂苒行了礼,回道:“先生年纪大了,有些音儿读不准,也是人之常情。小少爷幼年时又是跟着十七爷入的门,十七爷京城人,官话说得漂亮,学着了那腔调,自然看不上先生了。”

    姜茂苒道:“那也是。但先生还是再找一个,我听说城里来了个榜眼郎,本要去翰林院,但没去成,被弄到咱们这儿当修书工,明日你背上厚礼去他府上,看能不能将他请来,教教咱家那小杂碎。”

    姜立应了,又道:“姜二小姐,能否晚一日再去?”

    姜茂苒问:“晚一日早一日的,这是为何?”

    姜立道:“今日先生说明儿周少卿要来学堂清谈,我仰慕周少卿学识已久,想当面见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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