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尽,东边天际泛白。

    营中催起的晨鼓敲响时,楚念正在三营校场外吃早点。

    这里没有桌椅,送餐的人便将两层食盒托展在手里,任她挑选取食之际,还不忘汇报昨日在城中的见闻。

    “全瑞布庄的口罩交货了,这次有五千个,等十六营点齐后就送过来,至于下放给哪些营房,还得你们来分配。”

    “顺化瓷窑昨天已把烧好的注射器送了过来,等铁铺那边装好针头后,我就去取。”

    “瓷窑的师傅说他们正在赶工烧制你订的罐碟,第一批有二十余件,最迟明天送来。”

    “贺老爷昨日又让人送了一匣银票和五筐瓜果去宝芝堂,说是年下的贺礼,不肯再收借据,白叔都记在账上了,等事了后一并清算。”

    “初十那几个到医馆就诊的腹泻病人都痊愈回家了,就是普通的痢疾,城中现下还没有普通百姓染上这病,你无需太担心。”

    “小谨昨天闹着要出门找你,被我收拾了一顿才消停。我怕他再闹脾气,走前仿你的字迹给他留了封家书,回头他问起来,你可别说漏嘴了。”

    那臭小子也不知从哪儿找到了挂钩和绳索,昨天居然趁院里的人不注意,想偷偷翻墙离家。

    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爬到了墙头上,还死活不肯下来,把茗嬷嬷都给急昏过去了。

    楚念终于从热气腾腾的吃食上移开目光,抬头笑问:“你都给他写什么了?”

    “只是嘱咐他乖乖听话的言语罢了,”萧恒被她看得心虚,苦笑着老实交代,“顺带给他布置了些功课,说你回去后要检查,做不完往后就不带他出门了。”

    “你怎么能……”楚念话到一半,想起府中的情况,话头一转,“你给他布置的功课量够吗?可别让他三两天就做完了,又有空折腾。”

    她天天扎在大营里,萧恒每日都有军务要忙,如今府里管事的那几位,不是疼孩子疼得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就是顾忌小谨的身份不敢管的,别看那小家伙平日都是一副文静乖巧的模样,其实肚子里的小心思多着呢,还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不给他多找点事做,没两天肯定又要琢磨怎么偷偷出门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小谨居然会闹着要找她。

    萧恒挑眉:“他什么性子我还能不清楚?放心吧,那些书没个十天半月他是抄不完的。”

    坑儿子的事情,他可是最拿手了!

    楚念瞧见那张俊脸上口罩都挡不住的得意模样,刚想说他两句,余光瞥见快步过来的几个军医,便也止了话头,放下碗筷。

    “我得进去了,你也赶紧回营吧。”

    楚念说罢,戴上口罩转身往校场里去。

    “阿念。”

    快进门时,听到身后的人突然喊了一声。

    “还有事?”楚念转头,对上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笑道,“昨日试药的效果不错,这事儿很快就能过去的,你安心等我们的好消息就是了。”

    “好。”萧恒点头应下,也不愿转身,只颔首让她先走。

    直到楚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自十日前楚念将三营校场腾出来研制药物后,同在营中的他也只是每天赶早来送饭的时候能见她一面。

    别说小谨了,他自己都恨不得翻过这校场的高墙,就算不通医道无法替她解忧,像普通将士那般帮忙照顾病患,打打下手跑跑腿,能时刻守在她身边也好。

    偏他又是一营主将,身负要务,连这点微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正想着,便听主帅大营里的将士来报,说是沐将军传他议事。

    萧恒抱拳道了声“有劳”,将食盒塞给那将士,转身先他一步往主帅大营的方向去了。

    …………

    熹微的晨光下,赶早过来的十几个军医齐聚在了校场北角的一座帐篷前。

    帐篷里久不见动静,军医们也不催促,等候的空档,还都捏着医案,聚在一起讨论。

    将人叫过来的楚念并没有加入探讨行列,揣着袖子独自靠在围墙下,盯着对面招展的旌旗出神。

    她是十二月初一入营的,到今天已过了半月。

    这十五天里,他们在营里划了隔离区,将病患与其他将士分隔开来,还在营里开展了诸如整顿卫生,除虫灭害等一系列防治工作,甚至还在各营做了授课演讲,叮嘱全营将士注意个人卫生,可每日仍旧有新的病人往这里送。

    病人都集中出现在前锋营,时下除了七营无一人患病外,其余八营已有半数以上的人卧病不起。

    新患人数在增加,旧患的病情也总是反复,到现在也没见谁彻底痊愈。

    是的,旧患久病不愈不是因为他们的药没有效果,那些经由军医们群策群力开出的方子是对症的,病人服食三日后便能彻底止住腹泻,可减药调养最多不过一日,病人就又开始呕吐腹泻,严重如初患之时。

    这情况和崔连一样,当初崔连去宝芝堂抓药后吃了两天就大好了,还帮着家里做了半天的农活,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回营,谁知睡到半夜又开始上吐下泻,接下来就是停停复复没个停歇。

    经由这段时间的排查和观察,楚念觉得这急腹症并无太强的传染性,至少他们这些天天跟病人打交道的军医和照顾的将士都没人患病的。

    患者病情反复,或许跟他们的体质有关系,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她没有找到真正的病源!

    可是,安置病人的几个校场她都是亲自打点过的,病房和患者所用的东西都是每日消毒的,饮食上也格外注意,换下的衣物都及时焚烧,秽物也全部深埋。

    她是真想不出,病源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潜藏在患者身边不被他们察觉了。

    这事儿本就已经够他们头疼了,偏五天前沐将军接到了西边七百里外岐山大营主帅奏报,他们大营里有百余人突染急腹症,症状和这边的一模一样。

    当日陈军医就领命带人离营,打算沿途排查一番,看看其他大营里有没有患病的情况。

    这一去查的就是南境三十余万驻军的所有大营,若每个营都如如苍云军中一般,事态可就比她先前想象的严重多了。

    楚念越想越忧,烦躁地跺了跺脚,便听帐篷里传出喜出望外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

    白廷之边喊边撞开门帘,将木桶往门口一放,欢喜地招呼围拢过来的军医们查看。

    那恭桶里从前叫人避之不及的秽物如今却成了众军医眼中的宝贝,他们戴着口罩围在桶边,细观其状,讨论几句后,又争先恐后地往帐篷里去给病人号脉。

    “小白!”楚念没有跟,唤住了白廷之,询问完病人的脉象后又道,“你从帐下挑个细心的人过来,从现在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个帐篷里,病人入口的食物,接触过的物品,甚至是每一个举动都要紧紧盯着,记录在案,三日后若不见复发,才送愈者出去。”

    军医们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她这阵子培育出来的青霉素只一天就让病人的症状好转,比之前那些药方都有效。

    可她却明白,好转只是开始,青霉素治得了病,却不一定防得住复发。

    找出病因前,他们都不能放松警惕。

    “我让狗蛋来盯着吧,他年纪虽小,却是个心细的,这事儿让他来做最合适了。”

    “狗蛋?”楚念微微一愣,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就是上次咱们在校场上遇到的那个孩子,训练时差点伤着你,被吓得当场昏倒的那个。师父你不知道,那可真是个聪明孩子,什么都一教就会,才进来几个月呢,一本《医经》都能认全了,我要是有他这本事,指不定过几年还能考个状元回来。”

    别人识字启蒙找先生教也得花个一年半载,这小子倒是厉害,短短几个月就能读会写了,还把一本二指厚的《医经》都背得滚瓜烂熟。

    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少年天才啊,他爹娘怎么就没给他生个聪明脑袋呢?

    “怎么?当了几个月的军医就觉得苦了累了,想转行去读书考状元了?”楚念见他满目向往,笑斥了两句便催他赶紧去找人。

    等得白廷之带了狗蛋过来,帐篷里的军医们也都诊完脉出来了,围在楚念什么问她接下来有何打算?

    楚念缓声道:“青霉素虽起效快,可培育此药最少需得七日,而且成功率不高,想要让营里的病患都用上药,只靠三营校场这一个塔楼来培药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想请沐将军允许我们将一到九营的校场塔楼都改设成药房,培药所需的材料和器皿我都已经让人备好了,只是这么多药房单我和白军医两人肯定管不过来,所以,我想问问诸位,可有愿意跟我们学这培药之术的?”

    青霉素对于这种急腹症有奇效是好事,若是将士们都能用上,可以大大缩减病程。

    只是这提取的土法成功率太低,她跟白廷之在那塔楼里前后做了八十个,也就成功了五管。

    帐篷里的病人还需继续注射巩固药效,余下的最多够治一人。

    在找不到病因,无法根除病症的情况下,除了继续用中药调治,还需得大量的青霉素才行。

    这培育之法本就繁琐,需得步步小心,不是谁都能学的,加上军机不可外泄,她也不能找晋大夫他们来帮忙,自然就只能教营里的军医了。

    楚念话音一落,身旁的议论声便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她。

    柳军医先回过神来,盯着楚念,诧异问:“楚大夫的意思是,要把这奇药的制法教给我们?”

    七天前楚念提出要制青霉素的时候,阵仗可大了。

    不仅腾了三营塔楼单独给她当药房,制药的器具和材料也要去府上取,而且这七天里除了她和白廷之,还不许其他人进出药房,连门都不能碰一下。

    军医们面上不说,私下却颇有微词,多说她是故弄玄虚,仗着有沐将军的令牌在营里瞎折腾将士们不算,还跟他们这些军医摆谱,是以甚至还有人盼着此番试药失败,好杀杀她的威风。

    直到刚刚细诊过那位用药的病人后,他才明白这年纪轻轻的女大夫于医术上确有过人之处。

    只是,就因为这药有奇效,他才觉得楚念这番话很奇怪。

    虽说大症当前,医者当以病人为先,不可藏技。可这般有奇效的药,就算要教也该谨慎择人吧?

    眼下在此的十几个人里,有大半都是刚当军医没两年的,就他们这笨头笨脑的臭小子,这次治病也没出什么力,平日连个外伤都治不好,也配学这个?

    “是也不是,此药制法比较特殊,需得严格甄选,符合条件的人才能进药房学习的。”

    柳军医刚嫌弃地扫了一眼旁边兴奋的年轻军医,就听楚念如是说。

    他沉眸暗笑一声“果然”,刚开口询问需得什么条件,就被疾步而来的传令将士打断了。

    来传令的是沐将军麾下的参将,他急色匆匆地请楚念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转头随便逮了个人催着去帮楚念取药箱。

    众军医见他这般,都知该是与沐将军的病情有关,也不敢上前多问。

    “择选之事由白军医负责,诸位有兴趣的可以跟他报名。”楚念神色也不太好,幸得有口罩遮掩,并未太显异常,等嘱咐了白廷之选好人后在塔楼外等她后,便垮了药箱跟着参将快步往外去。

    她一路策马狂奔,半盏茶的功夫就从营东赶到了营西的主帐大营。

    大帐门帘紧合,一身戎装的萧恒正戴着口罩执剑严护于前。

    楚念顾不上跟他打招呼,下马就直往里去,却被萧恒拦了下来:“将军现下不太方便,咱们先在外面等等。”

    “病者与大夫之前没什么方不方便的,如此大症耽搁不得,你快让我进去瞧瞧!”楚念急切地要甩开萧恒的手。

    她知道沐将军好面子,虽信她医术,可遇上这种上吐下泻的病症,除了病发时的那一次外,之后都不愿让她诊看,但凡有事也都是隔着帐帘传达。

    可刚听那参将说,沐将军这次是呕血昏厥,这可是先前那些病人不曾有过的症状。

    都到这个时候了,面子还能比命重要?

    “将军已经醒转了,他刚刚那般是因为急怒攻心,是因为……”萧恒见楚念执意要进去,只得拉了她到一旁小声解释。

    骤然听得耳畔的低语,楚念身子一颤,终于明白沐将军为什么呕血了,她刚跳脚想骂,却被萧恒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将军叫你过来就是商议此事的,眼下医博士和王爷还未到南境,咱们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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