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抱臂在心里将那荒唐的圣谕和下旨之人都骂了百十来遍,终见轻车都尉从帐中出来。

    “我去替将军取些东西,你们进去吧。”岑都尉一脸凝重地放二人入帐,走几步回头看着掀起又合上的帐帘,沉沉叹了口气。

    楚念挎着药箱进去,就见换了一身新袍的沐将军斜倚在桌案旁。

    卧病半月的他瘦了一大圈,连往日合身的袍子都已撑不起来,两颊深陷,面色惨白,一双眼中空洞无神,再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

    一见便觉心惊,诊脉后,楚念语重心长地劝到:“将军保重身子,不可再忧心操劳了。”

    沐将军咧嘴呵呵一笑,哑着嗓子说:“再保重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有什么意义呢?”

    “将军可别这么说,三营那边昨日试药已见成效,待得咱们增设药房,再研制一批青霉素出来,必可解了这场大症。”楚念被他这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吓到了,忙道。

    “那药有效?”沐将军终于收回了盯着帐顶的目光,点头道,“增设也好,研制也罢,不管你需要什么,都交给老岑和萧恒去办,等新药一出,就给那些年轻的将士们用,他们年纪小,挣得这个活命的机会,往后还有很长的路可走,跟我们这些黄土埋半截的老东西不一样。本将军这辈子也算到头了,与其那般屈辱赴死,不如——”

    “将军!”听他越说越离谱,萧恒终也忍不住开口阻止他再说下去,“圣旨虽下,可病症已见转机,而且这次奉旨前来的事平津王,将军切不可在这个时候轻言放弃。”

    “来的是平津王又如何?他一个仰仗天恩的王爷,还能为着数百人命抗旨不成?”沐将军侧眸扫了萧恒一眼,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曲指弹了弹桌上明黄色的卷轴,“你还年轻,看不透权势之争背后的凶险残酷,陛下圣意已决,王爷来此,于他于我们都不是好事。”

    他自己病了那么多天,虽不懂医却也明白,找不出病因,军中之症就会一直反复,等那些奉圣命前来的医博士一到,什么新方旧药都救不了他们!

    他虽不常进京,可这些年在南境经历了那么多事,也自认能揣摩清楚圣意的。

    当初觉得上奏时他没有通知平津王,只将军报呈送州府和京中,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陛下定是没闲情为此费心,州府那边最多也只是上奏请旨提前调整布防,最后这事儿还是得由他这个镇南将军自己决断。

    如此一来,他既不会犯隐瞒不报的大罪,军中也不会因此生乱。

    却不想,他自觉摸清了陛下的脾性,却算漏了陛下的疑心。

    这事儿若是发生在西境和北境,若是发生在其他守将麾下,结果应是与他所料没太大出入。

    可是,他们南境不一样。

    四十年前鸢守镇一役,谢萧两家因封王结仇;十七年前,魏国公战陨天泉河,魏府和京中皆因此情势大变,还有五年前的先太子和洛家。

    这个地方,从来都不单是大齐与外敌的战场。

    数十年里多少名门大家在此起起落落,如今终于轮到他们沐家了……

    沐将军咬牙,强撑起身子,猛地将案之物全拂到地上:“想我沐家几代为将,沐某自知功不及父辈,可这几十载也是尽心竭力地戊边守境。咱们这些为将为军者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拿命换一份家国安宁,可到头来那位却根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

    陛下要动沐家,直接降罪于他也就罢了,可那些重病的将士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自入伍那日就将家国安宁置于自身性命之上,几经沙场,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结果一场病来,等到的不是更好的照顾,而是一场要命的大火。

    那位这么喜欢烧,怎么不烧他家的阁殿楼宇,不烧那些只知进献谗言的艰险小人?

    这般枉害无辜算什么本事?!

    沐将军越想越气,愤然拍桌而起:“早知如此,五年前南境事发时,本将军就该——”

    “咕噜——”

    义愤的话被腹中声响打断,话到一半的沐将军神色一变,弓身瘫坐下去,咬唇挥袖。

    楚念一眼猜出了他的意思,忙不迭起身往外走。

    她走得太快,掀帘时差点跟匆匆进来的岑都尉撞个正着。

    “得罪了。”岑都尉急告了声罪,错开楚念往里去。

    他走得太急,连刚被门帘撞落的东西都没顾得上捡。

    “哎,岑都尉,东西掉了。”楚念提醒了一句,见他不理会,又不好追进去,便俯身将那飘飘悠悠落到脚边的纸张捡了起来。

    微微泛黄的纸上未书一字,质地柔软,裁得方正。

    楚念看了几眼,意识到这是什么纸之后,嫌弃想扔却又觉得那里不太对,不由得拿近嗅了嗅。

    隔着口罩依旧能闻到纸上的香气,淡淡幽香里还夹着浅浅的药味。

    楚念皱眉,再没心思去想沐将军那些惊人的气话,只将这张厕纸翻来覆去的研究。

    她在帐外等了一刻的功夫,见岑都尉快步出来,忙将人拦了:“岑都尉,这是将军一直在用的厕纸吗?”

    岑都尉被这话炸得身形一晃,方正的脸上立马浮起一片红:“这……是末将一时疏忽,楚大夫勿怪。”

    他打从入营时就一直跟着沐将军,算是心腹,沐将军久病这些日子都是他在帐中照顾起居,是以经常要帮沐将军取些生活用品。

    刚他因着心急,也没在意落了什么,却不想掉什么不好,偏掉了这种东西,还叫这女大夫捡了来问,实在丢脸!

    “这上面的味道是专门熏过的?用的是什么香啊?”楚念追问,抬眸见岑都尉杵在那里一脸尴尬地盯着自己,才加了一句,“事关病情,还请都尉替我解惑。”

    “将军数喜洁净,平日……”岑都尉支吾许久,终是放弃解释,直言道,“就是普通的松木香,我们往日去林中巡视时,会取些松木回来置于柜中。”

    “松木香?可这里头有药味啊,柜子里还放了什么药材吗?将军在军中所用都是营里一起采买的吗?这般质地的厕纸是只供主帅大帐,还是其他营也有?”

    她在营里也住了半月了,平日所用的这些日常消耗品都是从七营拿的,别说气味了,单从质地看,七营的厕纸就远不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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