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让他的小心做了白用功。

    但济源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如既往的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慢慢的用脚丈量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很奇妙的感觉,明明他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目标了,却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好像先前在牲口棚那里,连开个小屋门都心跳加速的人不是他一般。

    月光仿佛追着他的脚步一般,与他亦步亦趋,照耀着他前进的方向,直到他进入楼中。

    一如来时一般,连那两个贴身的丫鬟都觉得该休息了,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尽心守候的随侍留着,早就找地儿安歇了。

    略显空挡的酒楼中,只有他上楼的脚步声,以及楼上隐隐传来的,尤老爷与客人的说笑声。

    结亲,你就送块肉?

    那可是上好的二刀肉,够给面子了。

    你给的是徐老头面子

    不然还给谁面子?

    我可听说徐老头的女婿是个能斗虎搏熊的,难道还不配你给面子?

    就是,我从上一个集过来的时候都能听到些风声,是叫济,济源是吧?

    不像是叫这个,是叫,叫啥来着?

    甭管叫啥,打死的那头熊是真的吧?

    交谈声略微停顿,似是里面的人都陷入惊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但也没过多久,只是济源又往上走了两步的时间,啧啧称奇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的确是那头成了精的,想不到让它逃了那么久,竟然阴差阳错的来了你这。

    我本是受邀来将那畜生宰了,却没想到只是伤了它,真是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济源的脚步微微停顿——他当然记得那头被济流打死的熊罴,也就是那次差点死了的经历,才让他现在这般坚定。

    若不是济流展现出超乎以往许多的暴戾,他们两兄弟必然得有一个让那黑瞎子果腹,才能让另一个逃出生天。

    他本以为那只黑瞎子是意外伤了脚猎不到食,才铤而走险出现在人的面前,还奇怪过那样一只黑瞎子是怎么受到那么重的伤。而现在听来,那只黑瞎子看来是个吃人的惯犯,身上的伤,也不是意外。

    楼上的人数不少,还有一个能伤到那黑瞎子的。

    济源,心跳开始加速,大量泵出的血液让他有些脑胀,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他想快一点上去!

    就像站在高处的人会忍不住想纵身一跃那样,人会恐惧危险,但却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逃离危险。

    而纵身一跃,便是最快脱离高处的方式。

    济源很清楚,他现在听到的东西,明摆着告诉他现在上去无异于送死。所以他很果断的,选择了死的最快的方式。

    楼梯依旧十分安静,安静到连他的心跳声,都在耳边回荡。而随着他越发靠近,传来的声音也越发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听到杯盏碰撞的声音,

    无妨,反正它还是死在了这里,这该你有的赏钱还是少不了你的。

    赏钱倒是小事,只是白跑一趟——

    这话说的,来我这里吃喝一顿能叫白跑?

    哈哈哈,就是就是,你可说错话了。

    怪我怪我,我再罚两杯!

    六杯,他一人两杯,这有三个人呢。

    没错,你这话不仅厌了仲昌,还恶了我俩,也得罚!

    好好好,罚罚罚!

    又是推杯换盏之声,而这个声音,让济源有些喜悦——哪怕他没喝过酒,也是见过他人醉态的。

    喝醉的人,往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倒在那里嘟囔些胡话。不仅没法参与酒馆的闲谈,有时候性子起了,还会在酒馆中闹事。

    但很快就会被老板给拿住,再委托清醒的人丢出去。

    ‘醉鬼,我能换掉。’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济源终于走到了雅间的门外。

    这时雅间门正关着,防止进了风;加上里面的人正是酒酣耳热之时,所以他们并没有发现济源上来。

    但济源,却勉强能知道他们的位置。

    尚在犹豫,该如何动手之时,便又听到里面的声音。让他不由得凝神自信倾听,想分辨出谁是最危险的那个。

    酒罚完了,你也该说说了。——这是伤了黑瞎子的那位!

    说什么?

    那畜生我都没多大把握,只敢游斗,不然也不会伤了它却还让其跑了。如今你这镇子上,有那么一位猛士,你还能在这稳坐钓鱼台——也没那么强啊。

    就是,照你的性子,咱们今晚这顿得在那结亲宴上才是。

    又或者,那结亲宴改在你这办才对。

    哼,谁让那小子的爹不懂事呢。——尤老爷,你在最里面。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润的那个丫头家里多的那块田是吧。

    啧,怪不得扎鬏的那个今儿这么懂事,原来是眼红另一个。

    你也真舍得,那可是上好的水田。

    有什么舍不得的,给了她家又如何,种出来的东西不还是我的?

    那你可得小心了,跟这么一个人结了仇

    该小心的不是我,反倒是那小子才该懂点事。

    只要他还在尤家镇,那就必须得动势。

    到时候咱们尤老爷给他面子请他赴宴,他要是动势倒也罢了,乖乖当狗还能好好种地。若是不懂事嘛

    那就只能斩首了!

    怕不是那么容易哦

    成了精的猛虎都能被陷坑拿住,莫说他不过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壮汉,顶天了也就那样;再说便是会武功又如何,三五个好手拿网缚了,也是脱身不得。

    话语到这,略微停顿了片刻,便听到轻轻的拍打声。

    你当时不就是被这么按住的么。

    这种丢人的事儿,就别提了。

    哼,所以说,那两兄弟便是铁打的又能钉几颗钉子,真要是不晓得好赖的,不过是两条命罢了。

    听到此处,济源直觉一股子无明火自无根处来,直烧的五脏六腑灼痛不已,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索性里面的人位置几何心中也有了数,便轻轻起脚,将那房门推了开。

    好赖是个尤老爷自己用来招待友人的,这雅间门开得倒是利落,没有什么声响。加之里面的人饮乐一碗,如今也有了七分醉意,倒是没有立马注意到济源这个人。

    济源趁着这个机会,又先将雅间里的景况收入眼底。

    这雅间倒不愧是雅间,窗明几净装饰典雅,五六处烛台配着窗外明朗的月光,倒是亮堂的很。一点阴影没有,让济源把前面桌上的四人看的一清二楚,连桌上的酒菜连同一个装着银钱的托盘都不曾漏下。

    四人中,济源立马就盯住了正对门,最里面的那位——对于尤老爷,他可是日思夜想,哪怕这人化成灰他都能凭着印象给拼回来。

    再然后,便是尤老爷身边那位,喝的一脸涨红五迷三道的壮汉了。这个人,对济源来说是个最大的威胁。

    至于其他两位,济源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那壮汉已经迷瞪着眼睛看了过来:你是

    济源还没做声,壮汉旁边的尤老爷便也看到了进门来的济源。

    好么,这大半夜的,一个仇人杀气腾腾的端着汤出现在你面前,你要说他是来请你喝汤的,那未免有些太不着调了。

    而尤老爷当了这么些年的地主,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被这么找上来会遇到什么心里也早就有了数。

    当下是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赶忙一蹬椅子往后一撤,再往旁边一滚,便缩在了那壮汉身后。

    便是这个反应,让他躲过了济源甩过来的鸡汤,没有同那壮汉一般,醉的一片朦胧还被带着油泼过来了的鸡汤黏住,烫的几哇乱叫。

    这边济源将鸡汤甩出去后,便没有去管尤老爷与那个壮汉——这四个人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免得再引来其他人。

    但他孤身一人,要解决四个人就必然有个先后,最关键的一点便是不能被拖住。不然就像是尤老爷说的那般,任你再好的身手,三五个壮汉上来把你拿网缚了,你也得乖乖的任人宰割。

    这雅间里虽然没有绳网,但济源也没多好的身手。

    所以绝不能犹豫,必须要有取舍!

    那先对付身手最好的壮汉便不是明智之举,即便这人已然快醉的不省人事,但济源依旧没有多大的把握,生怕被这人拦阻片刻,让尤老爷和另外两人走脱了。

    而只要先杀了陪坐的两个,哪怕让那壮汉走脱了,尤老爷今天也得死在这里!

    思如电转,业不过片刻之间;尤老爷尚未从壮汉身后离开,那壮汉也刚被鸡汤烫上;济源便已经掣出了腰间的斩骨尖刀,冲向了两个陪坐。

    这两个陪坐,一个应是醉的狠些,尚在纳闷怎地凭空飞来一盆鸡汤,正看着惊呼的壮汉与尤老爷乐呵;另一个倒是还留有些脑子,意识到是身后的走廊,出了些问题。

    脑子是反应过来了,但酒醉之下身子不免有些迟钝,直到济源已欺近身前,也不过堪堪转了半张脸过来。

    这一转,来人是没来得及看的清楚,脖子倒是在济源面前漏了个明明白白,肥腻腻的后颈肉在灯火和月光的照耀下,是那么的显眼。

    ‘就是你了!’

    这一次,济源没有遇到之前的情况,手上的这把斩骨刀完美的达成了它的任务,一刀顺着后脖子下去,划开那肥厚的后颈,连肉带骨一并斩了下去,将那好大一颗胖大头颅给劈了下来。

    未免溅血迷了眼,济源往旁边稍微躲了躲,扯着那椅子的靠背往后一拽,把那喷血的无头躯壳给拉到了地上。

    又移步向前,按住另一人的顶瓜皮,也不叫他回过头看一眼自个儿的脸,便将那斩骨尖刀横着从后脖子处掼了进去,自前喉处捅出来。

    按着顶瓜皮的手往右那么一推,手上的刀再往前一送。夸嚓一声,半个脖子便被济源给豁了开来。

    这下血倒是只顾着往一个方向喷,让济源不用操心躲闪的问题。

    他也没工夫去操心——这会儿那壮汉还有尤老爷已经回过了神来!

    尤老爷这人无论嘴有多硬,但好赖他爹是个好人,所以他还没学会不把人当人看,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这心里终究是知道自个儿理亏的。如今亲眼见着济源在自己面前剁了两个人,整个人像是大雪天里被泼了一盆冰水,牙关不住的打着颤,倒是连话都说不出,只顾着在那里发抖。

    壮汉则不然,这人身手如何先不说,胆气确是足够的。不然也不敢一个人去搏杀那成了精的熊罴,甚至还能伤了那畜生。

    如今虽是醉的迷糊,但也是猛地喘息两口,一股子青紫气在脸上浮现,强自让自己清醒几分。转头见尤老爷抖似筛糠,晓得指望不上这人了;又见得济源这般利落的连杀两人,明白今日是无法善了。便问也不问济源的来历,将身上湿透的衣服一扯,赤着还升腾着热气的半身,挡在了尤老爷身前。

    济源的脚下正倒着两个尚在抽搐的躯壳,面前的桌子也让他不好第一时间冲过去,生怕被对面严阵以待反将一军。

    若对上的是普通人也就罢了,被济源先前的动作一下,倒也做不出什么反应,如那尤老爷一般。但面前这人无论是从他人嘴里,还是济源自己现在观察来看,都是个狠辣的。

    这下,便成了对峙之局。

    但济源的时间可经不起折腾,他一路走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让他能安稳的宰了尤老爷,若是拖延久了,来个随侍或者值夜的

    ‘我死倒是不要紧,但要是杀不了’

    念头飞转间,济源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路的行为有点迷障了自己——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最该操心的不是会不会有人发现,而是不让尤老爷见到明天的太阳才对。

    面前这人强不强,狠不狠其实与他的目标并没有什么冲突才对。

    ‘先前那些话听起来,好像他们的关系也没那么好,这人好像也只是冲着悬红才来这里的。’

    想到这个,济源便知道自己可以尝试尝试,用刀之外的方法解决问题。

    于是他开口了:我只想杀你身后那个人,这里的东西我都不会碰。

    济源虽然不算傻,但着实没什么和人交际谈判的经验,一言便将自己的目的道的明白,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听了这话,壮汉尚未有什么反应,尤老爷已经是吓得快把眼睛瞪出来了,赶忙扯住壮汉的裤腿,生怕这人起了二心。

    但壮汉却吃吃的笑了起来,本来紧张的样子显得有些放松,然而给济源的危险感却变得更加强烈,呼吸中浓烈的酒气侵占整个雅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高大了许多。

    看着济源有些凝重的样子,这人收敛了笑容,拉开尤老爷扯着自己的手,直视着济源的双眼,说:小子,今天你是第一次杀人吧?

    ‘他怎么知道?’济源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对面的壮汉看出什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壮汉能得到什么讯息,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不过壮汉也没有指望济源回答,只是慢慢的挪动脚步,回到了桌前。

    本来我看你杀人那么果断,那么狠还有点担心,但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雏儿。

    手,按在了桌上。记住一件事或许是酒醉,亦或是发现面前的人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棘手,竟让这壮汉的话多了起来,在大敌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杀人的时候啊,千万,千万不能——

    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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