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一 故地</p>
天京城外武担山的大营，箫尺处理完军务，抬头四顾，夜色早已沉沉降临，营灯火通明。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这些天，箫尺几乎日夜都留在营。自从马尔尼请来了恒阳国的医生，军的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北伐也在指日之间了。</p>
众将散去，唯留下空荡荡的大帐。箫尺略感疲惫，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朝帐外走去，欲活动活动筋骨。出了帐门，虽是盛夏时节，旷野仍是凉风习习。守在大帐外的侍卫向箫尺行礼，为首正是子扬。箫尺驻留军营，子扬作为贴身侍卫，自是同行陪伴。那日子扬将箫尺灌醉后，这些天，两人见面都刻意避开星子这一话题，箫尺也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夜夜无寐，终究是自欺欺人。箫尺有时真想再把自己灌醉一次。但愿长醉不复醒，可惜，只是但愿……</p>
月色极明，映得四下一片通透。箫尺抬头望见那渐天的月轮，皎皎无暇，如冰似雪，不由一愣，一句话已冲口问出：“今天是什么日子？”</p>
身侧的子扬幽幽地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十六了。”</p>
箫尺如遭雷击，身子晃了几晃，差点站立不稳。子扬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陛下，您没事吧？”</p>
没事？怎么会没事呢？今儿是十六啊！星子，星子他在哪里？箫尺木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已冲进眼底。怕被人看出端倪，箫尺甩开子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走了一阵，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营地边缘，回头见子扬仍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p>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箫尺有点气急败坏地问。</p>
子扬满是无奈地笑了笑：“卑职当然要跟着陛下，保护陛下本是卑职的责任。”</p>
箫尺停下脚步，又抬头去望那天明月，无言凝望良久，忽道：“子扬兄弟，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吧！”</p>
箫尺让子扬牵来了各自的坐骑。纵身了凌云，箫尺在前面带路，直奔西边而去。行了数十里，进入连绵山峦。箫尺将马放在山脚，便轻车熟路地登山，子扬则一直一言不发地跟着。</p>
山林道路依稀如昨，只是当日月如钩，今夜月如镜，温柔的银色月光洒在丛丛叠叠的树叶，留下深深浅浅的斑驳光影……那年也是盛夏时节，那年我牵着他的手，并行在这羊肠小道……可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他，我再也不能牵他的手了……</p>
箫尺每走一步，便如踏在刀尖一般，穿透心扉的痛！他却不敢稍作停留，越走越快，渐渐将子扬远远抛下。待子扬登峰顶，便见箫尺抱膝坐在绝顶之，面朝着东方，孤独的背影犹如石雕。片刻后，有凄凉的箫声响起，如泣如诉，似悲从来，不可断绝。子扬甚觉无聊，靠着一块大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却又不好真的睡着。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吹箫，我却得陪你吹冷风，折腾个什么劲啊！</p>
吹了几曲，那箫声便停了，隐隐听到饮泣之声。子扬更觉无聊，困意愈浓，忽听箫尺哑着嗓子唤道：“子扬兄弟，过来陪我坐会。”</p>
子扬口称“是”，暗腹诽不止。慢吞吞地走到箫尺身边，盘腿坐下。</p>
半晌，箫尺低低地道：“子扬兄弟，你还记得那年……那年你把星子找回来，那年夏天，他过生日，我为他庆生，后来，我们一起到这玉龙山看日出……”</p>
箫尺似是自言自语，也不指望子扬回答，说到这里，他却停了。那年那夜，或许是星子与我重逢以来最开心的一夜吧！他过生日，我一定要他许个愿，他说，他只愿以后每年的这一日，都能留在我身边服侍我。多么卑微的愿望！可他那双蓝眸，却天的明月更亮。我当时想也没想，答应了，可如今再也做不到了！</p>
两行清泪从颊滚落，箫尺抬手欲拭去泪痕，却禁不住泪如泉涌，无法遏制。那年之后，我再未特意为他庆生，偶尔想起了，便赐他一碗寿面，更多的时候，都在不经意间便过了。他许下的愿，他也未曾再提起，而我，总觉得来日方长，不在乎一朝一夕。哪知竟有今日！</p>
说起来，他几天前才过了生日，他是怎么过的呢？这是他今生最后一个生日么？他可曾想起我？不！不！他算不恨我，又凭什么还要想念我？记得也是那天，我曾求他再叫我一声大哥，被他断然拒绝了。我当时满心失望，只当他是记仇，现在想来，我怎么配做他的大哥？那样的要求，也实在是过分了！</p>
不知过了多久，箫尺终于止住了眼泪，便抱膝呆呆地坐着，时间也似乎静止了。一旁的子扬等得不耐烦，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终于引起了箫尺的注意。箫尺看了看子扬，涩然道：“子扬兄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矫情？”</p>
“对！”子扬倒是老实不客气地点头称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陛下做便做了，又何须再东想西想？古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又不独是陛下一人。”</p>
子扬的话依旧如刀如刃，刺得箫尺心头鲜血淋漓，他此刻却宁愿这样的痛来得更猛烈些，再多的痛楚又怎抵得过星子所受的万一？但是……箫尺转过头去，望着那耿耿的夜空，莽莽的山峦，但觉无尽的空虚……原来他在自己生命里留下的印记，远自己想象的更为深刻，原来没有他，自己竟没有勇气去面对这虚空……</p>
箫尺苦笑着道：“子扬，我只怕……只怕日后我会后悔，却再也悔之莫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p>
“后悔？”子扬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臣早说过长痛不如短痛，陛下若要后悔，该后悔当初殿下独自离京出走，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找回来？”</p>
箫尺默然无言。那一回，自己曾在子扬面前痛哭流涕，也曾发誓从此要好好对待星子，再不让他受苦，可自己全都食言了，最后还生生地将他逼了绝路……一错再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p>
子扬忽轻轻地笑了笑：“陛下也不用太放不下，臣倒有个法子。”</p>
“什么法子？”箫尺眼睛一亮，如溺水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p>
子扬“呵呵”一声，“待陛下平定了天下，将殿下的遗骸烧掉，骨灰连同遗物都丢在河里，而臣也辞职还乡，从此眼不见为净，时间一久，自然……”</p>
“够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箫尺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慢慢地蜷成一团。</p>
两人再无一字交谈，这样坐着。终于，浓墨似的夜色渐渐淡去，天际现出一抹鱼肚白，渐次弥漫。一点光芒似从地心升起，化为五彩绚烂的万道霞光，将东方的天幕染成瑰丽织锦，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群峰千壑都镀了一层金边，万里江山，如诗如画，如歌如醉。</p>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箫尺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他不在了，这日出如何壮丽，再与他无关，也……也与我无关。记得那一日，我曾与他在此并肩而立，望着这灿烂朝阳，巍峨山峦，我说，今生若能与他分享这锦绣山河，也再无所憾了！却将他吓得伏地请罪……</p>
箫尺忽想到什么，猛地跳了起来，将正闭着眼睛打瞌睡的子扬吓了一跳。子扬忙站起来，一把抓住箫尺：“陛下，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卑职有八十岁的老母……”</p>
箫尺被他逗得笑了：“我哪有什么想不开？我是真正想开了。”</p>
“哦！陛下想开了好。”子扬松开手，“时候不早了，那臣便护送陛下起驾？陛下是要回宫还是回营？”</p>
箫尺见子扬问都懒得多问一句，不免有些扫兴，转念一想，照子扬看来，自己所谓的“想开了”，无非是如他所说，将星子挫骨扬灰，从此眼不见为净。在他心目，自己和古往今来的暴君也无甚区别。</p>
箫尺执了子扬的手，直视着他的双眼，正色道：“子扬兄弟，你说得没错，星子的命运尚在我手，我不去救他，反倒在这里惺惺作态，实在是岂有此理！我想通了，于情于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他！”</p>
“陛下是什么意思？”子扬警惕地挑了挑眉毛。</p>
“我是说，”箫尺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既然星子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代价，愿意为我奉这社稷江山，我为什么不能对他让步？这是我欠他的！好在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子扬兄弟，你一定要再帮我一次！”</p>
子扬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定定地望着箫尺，良久，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p>
是夜，星子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营帐，有卫兵送来的清水和硬邦邦黑乎乎的窝头。星子喝了些水，却吃不下任何东西。柏雄还找了军医来为他处理伤势，星子被毒打后，又在烈日下暴晒，在马后拖曳，伤口都已绽裂感染。但星子从来都讨厌裹伤这一套程式，如今去日无多，更没必要折腾，对那军医颇不耐烦。军医本也是来应付差事，遂拣了最严重之处草草包扎了一下告完事，确保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行。</p>
星子找军医要了两枚镇痛的药丸服下。自从那年在黄石山，被师父逼着戒断神仙丸之后，无论遭遇什么酷刑折磨，星子都未用过任何止痛之物，皆咬牙强忍而已。但如今这样的坚持似乎已没有意义。今日已是十六，明天开始，良宵要毒发，今晚还可抓紧机会睡一觉，养点精神。等到太阳升起以后，怕是只有最后长眠之时才能好好休息了。</p>
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呢？星子曾常年统军，逃兵抓住定然是个死，还要被羞辱示众，以杀鸡儆猴。敌方的奸细下场更惨，死之前更要被酷刑逼供。今日暂且留我的性命，无非是为了邀功和口供而已。或许明日见过了主帅，是死期了。不知道主帅是谁，星子也懒得去想。如果明日死了，倒也是个不坏的结局，不用再受良宵毒发的百日之苦，也不违背当年对师父发下的决不自杀的誓言。</p>
没多久，星子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自从离开天京以来，日日奔波，难得一夕安眠，这一觉倒睡得平稳，无梦便到天明。天亮以后，又有人送来了稀粥。星子安之若素，慢慢地将稀粥喝了个底朝天。柏雄已备下了囚车押送星子去数十里外的大军营地。那囚车以一根根粗大的木条钉成，犹如一只大木笼。柏雄见星子伤重虚弱，没有特别难为他，并未让他披枷带锁，天气炎热，怕星子暑昏厥，还为他准备了一只装满了凉水的牛皮袋。</p>
星子纵已半死不活，柏雄倒不敢掉以轻心，仍是派了重兵押送。星子对此早已见惯不怪，蜷着身子半躺在囚笼，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拂过，如情人般温柔缱绻。星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惬意地闭了眼，贪恋着这一时的舒适。今日不用在马颠簸赶路，还有人侍候，真像是进了天堂……不知阎王那里有没有这么舒服？若能如此，算是下地狱又何妨？可惜好景不长，星子心念未已，腹突然一点刺痛，是良宵之毒发作了！</p>
这不是第一次毒发。平息崇仁之乱时，星子曾捱过三个月，直到被箫尺从绝壁崖洞找回；率军西南剿匪时，星子曾苦苦支撑了近一百日，直到最后单骑回京，倒在临安殿前。如今虽然没有内力，但毕竟有了经验，星子仍是闭着眼睛，任腹翻江倒海，面却未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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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城外武担山的大营，箫尺处理完军务，抬头四顾，夜色早已沉沉降临，营灯火通明。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这些天，箫尺几乎日夜都留在营。自从马尔尼请来了恒阳国的医生，军的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北伐也在指日之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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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极明，映得四下一片通透。箫尺抬头望见那渐天的月轮，皎皎无暇，如冰似雪，不由一愣，一句话已冲口问出：“今天是什么日子？”</p>
身侧的子扬幽幽地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十六了。”</p>
箫尺如遭雷击，身子晃了几晃，差点站立不稳。子扬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陛下，您没事吧？”</p>
没事？怎么会没事呢？今儿是十六啊！星子，星子他在哪里？箫尺木然地摇了摇头，泪水已冲进眼底。怕被人看出端倪，箫尺甩开子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走了一阵，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营地边缘，回头见子扬仍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p>
“你……你跟着我做什么？”箫尺有点气急败坏地问。</p>
子扬满是无奈地笑了笑：“卑职当然要跟着陛下，保护陛下本是卑职的责任。”</p>
箫尺停下脚步，又抬头去望那天明月，无言凝望良久，忽道：“子扬兄弟，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吧！”</p>
箫尺让子扬牵来了各自的坐骑。纵身了凌云，箫尺在前面带路，直奔西边而去。行了数十里，进入连绵山峦。箫尺将马放在山脚，便轻车熟路地登山，子扬则一直一言不发地跟着。</p>
山林道路依稀如昨，只是当日月如钩，今夜月如镜，温柔的银色月光洒在丛丛叠叠的树叶，留下深深浅浅的斑驳光影……那年也是盛夏时节，那年我牵着他的手，并行在这羊肠小道……可现在，我已经失去了他，我再也不能牵他的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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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箫尺低低地道：“子扬兄弟，你还记得那年……那年你把星子找回来，那年夏天，他过生日，我为他庆生，后来，我们一起到这玉龙山看日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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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扬的话依旧如刀如刃，刺得箫尺心头鲜血淋漓，他此刻却宁愿这样的痛来得更猛烈些，再多的痛楚又怎抵得过星子所受的万一？但是……箫尺转过头去，望着那耿耿的夜空，莽莽的山峦，但觉无尽的空虚……原来他在自己生命里留下的印记，远自己想象的更为深刻，原来没有他，自己竟没有勇气去面对这虚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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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尺默然无言。那一回，自己曾在子扬面前痛哭流涕，也曾发誓从此要好好对待星子，再不让他受苦，可自己全都食言了，最后还生生地将他逼了绝路……一错再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p>
子扬忽轻轻地笑了笑：“陛下也不用太放不下，臣倒有个法子。”</p>
“什么法子？”箫尺眼睛一亮，如溺水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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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什么意思？”子扬警惕地挑了挑眉毛。</p>
“我是说，”箫尺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既然星子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代价，愿意为我奉这社稷江山，我为什么不能对他让步？这是我欠他的！好在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子扬兄弟，你一定要再帮我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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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星子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营帐，有卫兵送来的清水和硬邦邦黑乎乎的窝头。星子喝了些水，却吃不下任何东西。柏雄还找了军医来为他处理伤势，星子被毒打后，又在烈日下暴晒，在马后拖曳，伤口都已绽裂感染。但星子从来都讨厌裹伤这一套程式，如今去日无多，更没必要折腾，对那军医颇不耐烦。军医本也是来应付差事，遂拣了最严重之处草草包扎了一下告完事，确保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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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星子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自从离开天京以来，日日奔波，难得一夕安眠，这一觉倒睡得平稳，无梦便到天明。天亮以后，又有人送来了稀粥。星子安之若素，慢慢地将稀粥喝了个底朝天。柏雄已备下了囚车押送星子去数十里外的大军营地。那囚车以一根根粗大的木条钉成，犹如一只大木笼。柏雄见星子伤重虚弱，没有特别难为他，并未让他披枷带锁，天气炎热，怕星子暑昏厥，还为他准备了一只装满了凉水的牛皮袋。</p>
星子纵已半死不活，柏雄倒不敢掉以轻心，仍是派了重兵押送。星子对此早已见惯不怪，蜷着身子半躺在囚笼，清晨微凉的风迎面拂过，如情人般温柔缱绻。星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惬意地闭了眼，贪恋着这一时的舒适。今日不用在马颠簸赶路，还有人侍候，真像是进了天堂……不知阎王那里有没有这么舒服？若能如此，算是下地狱又何妨？可惜好景不长，星子心念未已，腹突然一点刺痛，是良宵之毒发作了！</p>
这不是第一次毒发。平息崇仁之乱时，星子曾捱过三个月，直到被箫尺从绝壁崖洞找回；率军西南剿匪时，星子曾苦苦支撑了近一百日，直到最后单骑回京，倒在临安殿前。如今虽然没有内力，但毕竟有了经验，星子仍是闭着眼睛，任腹翻江倒海，面却未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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