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二 旧部</p>

    囚车走得并不快,清晨出发,晃晃悠悠走了大半日,日影西斜时,方到达大军驻扎的营地。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小说期间,良宵之毒共发作了两次,每次半个时辰左右。星子尽管没出声,但仍是汗湿衣襟。星子慢慢地将那一口袋的凉水都喝完了,口干舌燥却丝毫不曾减轻,脑袋也是晕晕沉沉。午吃饭时,路自然没有稀粥,押送的士兵丢给星子一只硬邦邦的干饼子,星子随手放在一边,没有力气去啃。</p>

    囚车抵达营地,押送的人顶着烈日走了一天,也都累了,便找了处阴凉的地方休息。此时毒发暂歇,星子靠着囚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以后的每一天都不好过,能省点力气是点力气。何况,自己也再没必要逞英雄了啊!</p>

    似醒非醒之,星子听见有一群人走近,为首的脚步甚急。星子不想睁眼,应该是来提自己去审讯的吧?至于下面会发生什么,星子懒得去盘算,听天由命而已。果然,囚车的门被打开了,星子被人硬拽住了胳膊拖下车,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喝道:“跪下!”</p>

    星子眯了眯眼睛,转过头去望向天边,红彤彤的云霞铺陈万里,如火般将蓝天点燃,绚烂而热烈。天气真好,星子轻笑,等待着踢向膝弯的一脚。反正无力抵抗,便如泥丸子一般任人摆布。忽听得有人喝了一声:“住手!放开他!”一左一右挟持星子的士兵齐齐应了声“是”,立即便松了手,星子失了依凭,立足不稳,差点栽倒。旁边恰好有一颗树,星子势扶住树干,略作喘息。</p>

    四周倏然静了下来,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听不见有人呵斥、走动,一切都似冻住了。星子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不想去搭理,甚至看也懒得去看周围的人一眼。过了不知道多久,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近前,停在离星子三尺远之处。又是一阵古怪的沉默,忽然扑通的一声,星子以为有人摔倒,低头却发现是面前那人重重地跪倒在地。星子看他的盔甲服色,当是营主将,但匍匐在地,却见不到面目。</p>

    那人五体投地,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抽泣不止,半晌也不见说话。主将跪拜不起,周围的人虽多不明里,但从未见主将如此失态动容,料得眼前之人定非寻常,也纷纷随之跪下叩首。过了半晌,那人方渐渐地止住了抽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哽咽道:“臣……臣拜见殿下,臣冒犯了殿下,实是罪该万死!”</p>

    暮色迷蒙,星子看不清是谁,大概已老眼昏花了吧?果然死之将至。星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是从前的旧部么?那人见星子眼写满了疑惑,不敢起身,向前膝行了两步,复叩首道:“殿下,殿下不记得臣了么?臣是军平啊!这还是殿下赐的名啊!”</p>

    军平?星子脑光亮突然一闪,“二狗子”三个字差点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地忍了回去。原来是他啊!当年星子陪伴辰旦从突厥撤军,一路受尽了辰旦的万般折磨。有一回,因失口叫了声“父皇”,星子自请了一百军棍,到军法处去领罚。旁人忌惮星子的身份,都不敢动真格的,军法处的头领也做好了放水的安排。只有这二狗子铁面无私,实打实地执刑。星子从此便记住了他。后来自己领兵时,便让二狗子执掌军法处,并为他改名为“军平”。今日他不说,星子还真认不出了。印象他是个不畏虎的初生牛犊,眼前已是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将军了。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何况已是这么多年?沧海早已变为桑田了啊!</p>

    “是你啊!”星子笑了笑,笑容却不及眼底,“几时不见,果然出息了呢!”见军平还跪在地,星子略略躬身,“还跪着做什么?你是将军了,甲胄在身,不当行此大礼,快起来吧!要等我扶你么?”</p>

    军平得令,忙跳将起来,一把扶住星子,口仍是一叠声地说着赔罪的话。见星子发乱如草,面色惨白,褴褛衣衫几乎不能蔽体,还沾满了尘土血迹,早不是记忆里那雄姿英发的一代天骄。军平怔怔地又掉下泪来:“殿下,您受苦了!”抹了抹眼睛,“您……您总算回来了……你走了这些年,小的可是日思夜想,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回来了!小的知道,真到了危难时候,你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p>

    今日柏雄派人押送星子,又将那面金牌包好了,附军报,另遣快马,先行送往大军营地。军平阅了军报,查验了那块金牌,又详细问过传令兵,得知被抓获的奸细有一双蓝眸,异于常人,军平便隐约料到是谁,但又不敢相信。白日里守在营,如坐针毡,捱了一日,总算听得囚车到了。军平等不及下属将星子提来,便自行来见。但乍看到星子的狼狈模样,军平几乎不能相认,端详良久,确认无疑,方才大礼拜见。</p>

    军平将星子扶到帐,唤人来略略为他清洗了一下头脸,便安排饮食。军平亲自服侍星子用膳。当初星子用兵如神,力挽狂澜,将箫尺所向无敌的数十万大军拦在永定河之南,赤火官兵视星子皆如救星神祗一般,而星子之于军平,更有识人之德,知遇之恩。军平知道,若不是星子青眼有加,凭憨头憨脑的二狗子,不说当将军,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雨夜,星子悄然一别,便杳如黄鹤,不留影踪。这些年来,午夜梦回,军平常感念星子的恩德。至于星子为什么会转投箫尺,军有过许多流言传说,但不管有多少人毁訾星子,军平却始终坚信,星子是为了大家而牺牲,甘当人质,才换来赤火国的安宁太平。</p>

    军平盼了这么多年,今日终得重逢,相对而坐,犹然是在梦。军平暗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腿根一把,痛得差点跳起来,是真的啊!真是殿下在此!但军平尚来不及欢喜,却见星子骨瘦如柴,食难下咽,只喝了一碗米粥,军平只觉心痛难当,数度落泪,更请罪不已。星子打起精神,揶揄道:“我记得你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还好好地活着呢,等死了你再哭灵也来得及啊!”</p>

    军平也自觉失礼,却止不住眼泪。若是往日,渡尽劫波,与旧时袍泽相聚,星子也要叙一叙别情,但现在星子确实没那力气,喝了粥便想要休息。军平坚持要亲自为星子的伤口药。他曾长年在军法处执刑,久而久之,不仅知道怎样打人,也知道怎样救治。星子虽不喜与外人过分亲密,但初次见他时,曾去衣被他军棍侍候,今日也没有道理再扭捏,既拗不过他,只好听便。</p>

    在军平的想象,星子这些年在苍冥国吃了许多苦,身多有旧伤本不意外,但背那血淋淋的鞭伤却如一道道凝固的火焰,灼痛了军平。以他的经验,一眼看出这是日内的新伤,也是说,是自己的手下干的!“殿下,谁瞎了狗眼,敢这样折辱您?”军平差点吼起来。</p>

    星子想起昨日被追铺逃兵的头目逼迫的情形,无助无力,心下一片黯然,若借军平之手报仇,岂不是狐假虎威么?那人贪钱财,动私刑,自是可恶,本该严惩,但大厦将倾,多踩死一只蝼蚁又有什么用呢?星子无声地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军平恨恨不已:“这帮兔崽子,臣这令人去查,绝不会轻饶!”</p>

    安顿了星子,军平遂命人连夜彻查。抓获星子的头目本抱了邀功之心,这次押解星子来见军平,他也同行作证。但到了主营地后,情势急变,主将竟对星子大礼参拜。头目听说星子便是当今的皇太子殿下,心知不妙,自己这祸可闯得大了!哪还有活路?好在从星子处抢了不少金银,也算不枉了。头目遂趁着晚饭前后的间隙,借着夜幕掩护,带钱财,脚底抹油,逃之夭夭。待军平派人来寻时,营已没了他的影子。军平一面派出快马搜捕,一面将其余随从连夜带来,详加拷问抓捕星子的前后经过。听说他们抢了星子的行李,惊走星子的坐骑,毒打折磨星子,军平气不打一处来,下令将他们每人皆罚二百重鞭,又命人沿途去找乘风宝马。</p>

    星子并不知道军平一夜的折腾。军平为他的是军最好的伤药,嗣后便在大帐休息。午夜前后,又毒发了一次,但到天明,也还是睡着了两三个时辰。破晓时分,号角声起,有卫兵来侍候星子洗漱,另换了新衣新鞋。军平仍是亲自来服侍星子用早膳。星子接过他双手捧的饭碗,忍不住打趣道:“你身为军的主将,放着多少正事不做,却要来干一个丫鬟的活,成何体统?”</p>

    他这样一说,军平顿时又红了眼圈:“殿下,您回来了,便如久旱之甘霖,定海之神针。有了您,臣还当什么主将啊,能为殿下一卒,鞍前马后,执鞭坠镫,便是臣今生最大的荣幸了!”说着便要向星子下拜,“我军平能有今天,全是殿下的恩典!殿下若有任何差遣,臣赴汤蹈火,绝不会皱一皱眉头!”</p>

    星子虚扶了一把:“将军不必多礼。”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原来他以为我急冲冲地赶回来,是像从前那样,要执掌帅印,抵抗强敌,救百万大军于倒悬……军平不清楚父皇与大哥之间的恩怨,也不知道我现在已武功尽失,身剧毒,来日无多,甚至无力自保。星子没有精神向他解释。自己曾经执着的一切,都已经化为泡影,谁又能救得了谁呢?万事万物,终究是空,雄心万丈,到头来,也有无能为力的一天。</p>

    军平一腔热血,满怀期待,这些话当然不方便对他直说。但星子转念一想,有了军平相助,自己大概可以顺顺当当地抵达京见到父皇了,省却了不少波折麻烦,也算是因祸得福,没什么不好。</p>

    “殿下……”军平含泪喃喃地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化做这一声呼唤。</p>

    “嗯,”星子心头倒是平静无波,略一沉吟,反问道,“那你们如何打算?是要驻扎此地还是要赶赴前线?”</p>

    军平忙答道:“回殿下,我们本是要赶赴前线的,但既然有幸遇到了殿下,全军下一切都听殿下的吩咐。”</p>

    星子微微蹙眉,这军平当真是高兴得糊涂了吧!还当我是三军主帅呢,一切都听我的吩咐?随口问了一句:“前线战事如何?”</p>

    一问到战况,军平顿时由喜转忧,神情黯然:“唉!情况不太好啊!那些蛮子实在厉害,兵强马壮,还有许多火器,伤人于百丈之外,我军抵挡不住。昨日接到战报,敌人前锋离京只有不到五百里了。等我军赶过去,怕已是兵临城下。”军平忍不住摇头叹气,“臣不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实不瞒殿下,臣手下这支军队多是新兵,都是从各地临时拉夫阵,七拼八凑,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士气,有的多是逃兵,防不胜防。真让人烦恼啊!”军平多日来忧心不已,总算有了个倾诉的对象,于是又抱怨了几句。星子只是蹙眉聆听,并不搭话,军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殿下一身伤病,该好好休养。练兵打仗,本是臣的分内之责,不应拿来烦您。只是臣实在是太高兴了,胡言乱语之处,还请殿下恕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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